“這世間,難道就真的有冤無處伸了嗎?”張二狗狠狠地拍了一掌桌子,一把將手中的狀子揉作了一團。
“這狀子可是我的心血,張大哥別浪費了。”江小樓脣角微微抿著,看上去明明在笑,那笑容卻半分也未達到她的眼底。“我就不相信,這個世界就沒有地方伸冤了!縣衙不能接,其他地方難道也不成麼?!”
望著江小樓臉上幽深晦暗的表情,張二狗心中又驀地升起一絲希望。“先生是說?”
“不是還有鹽鐵司衙門麼?他們可是專管你們的。鹽鐵司不成,還有知府。知府不行,還有布政司。這偌大一個金晉王朝,總會有一個清官吧!”江小樓嘴角微微下沉著,眼神冷若冰霜。
“二狗哥,要不,咱們別告了吧。”大難不死的劉六兒低頭輕聲說道。“工頭兒說了,這次死傷上面會賠付的。死了的一個十兩銀子,受傷的一個五兩銀子。咱們……咱們算了吧!”
“一條人命,才值區區十兩紋銀麼?”江小樓心底驀地湧起一種悲涼和哀意,眼角眉梢卻盡是冷凝。“連你們自己都如此輕賤自己。還有誰,會在意你們?會重視你們?!”
她的聲音中,透著一種怒其不爭的無奈,又似帶著滿腔無法發洩的恨意。“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兄弟。如今屍骨未寒地躺在那裡。難道就是那區區的十兩銀子能夠換得回來的嗎?你們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兄弟,難道只用那可憐的五兩銀子,就買斷了他們的後半生嗎?!你們就當真如此廉價嗎?!”
“沒錯!”張二狗高大的身影倏地站了起來,那平日裡憨厚的眉宇間,隱隱夾雜著幾分決絕的氣息。“江先生說得沒錯,這狀,咱們一定要告到底!不替兄弟們討回公道,我哪裡有顏面回去見鄉親父老!”
“二狗哥,對不起。是我想錯了。”劉六兒眼圈驀地一紅,淚珠兒差點就要滑落下來。“以後你說咋辦就咋辦,我聽你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劉六兒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不是我娘養的!”
“好兄弟!”張二狗拍了拍劉六兒的肩膀,眼底有霧氣氤氳。“咱們一輩子都是共同進退,這一次,也不例外。”
“嗯!”劉六兒重重的點頭。“二狗哥,走,咱們這就召集兄弟去。”
看著兩人之間真情實意的流lou,江小樓心中驀地升起一種莫名的感情。這種純真得不含一絲雜質,肝膽相照的友情。她有多久,沒有看見過了?!
望著兩人高大的背影漸行漸遠,江小樓在心中暗暗說道:“你們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們凱旋的。”
彼時,江小樓絕對不知道,等到她的,居然是那樣的結果。後來的無數個夜晚,午夜夢迴之時,她都在問自己——是她錯了嗎?如果早知道,是那樣的結局。她還會不會堅持要他們去討那個所謂的公道了?!
是她錯了吧!明知道那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明知道他們不過是任人宰割的弱勢群體,卻仍然要堅持自己心中的那點執念!
什麼是公道?所謂公道,不過是權勢者的遊戲。無權無勢的人,從來就沒有公道可言……
猶記得那一日,範思衛面色鐵青的走進書房。看著她,卻半響一言不發。那犀利而複雜的眼神,那深思中帶了一點哀傷的雙眼。讓她的心,倏地一緊。“大人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江小樓微微揚著眉,眼角猶帶著極淡的笑意。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當初執意把你拉進這個殺人不見血的圈子,究竟是對,還是錯……”範思衛雙手負在身後,背對著她。抬頭仰望著天空碧藍的蒼穹。那修長而挺直的背影,卻無比寥寂。許是光線的作用,江小樓第一次發現,這個正當壯年的縣太爺,頭上的萬千青絲中,竟有一絲白髮若隱若現。
“大人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江小樓的心瞬間凝重起來。脣畔,還凝固著來不及卸去的笑容。
“先生,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希望你……節哀。”範思衛低沉的聲音中帶了一絲顫音,望著她的眼神,也寫滿了擔憂。“我剛剛接到訊息,到州府裡告狀的張二狗他們……他們回來了……”
“回來了是好事啊。他們在哪?我去看看去。”江小樓揚脣一笑,站起身來就要向外走去。方行了兩步,卻又驀地停住。她的脣畔猶自帶著明顯笑意,眼神,卻陰沉得有些嚇人。“大人,張二狗他們出什麼事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從江小樓心中油然升起,儘管強自鎮定了一下心緒,她的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起來。
“張二狗……”範思衛遲疑著,似有些猶豫。
江小樓返身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揚聲說道:“大人,張二狗沒事的,是吧?!告訴我,他好好的,沒有任何事!”
“張二狗死了……同去的十個礦工,死了三個,兩個重傷!”良久,範思衛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
“不,不會的!這怎麼可能……”江小樓腳步蹌踉,連著後退幾步。耳邊驀地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彷彿都逆流而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一樣。若不是左手猶自扶著身旁的桌子,她只怕早已倒了下去。“他們不過是去告狀而已……怎麼會死?!怎麼可能死?!大人你是開玩笑對不對,你一定是開玩笑的!”
“先生,你醒醒吧!這不是玩笑,這是真的!”範思衛猛地搖了搖江小樓,痛心疾首地說道。“張二狗他們,真的死了。被鹽鐵司的那幫畜生,給活活打死的!”
江小樓漆黑的雙眼血紅一片,散發出駭人的森光。範思衛的一席話,猶如一隻無形的大錘,將她的胸腔撞得隱隱生疼。許久,她的黑眸裡,才有一行清淚緩緩滑落。“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這個世界,難道真的沒有天理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彷彿隔了很遙遠的距離,恍若遊絲。有那麼一瞬間,範思衛甚至覺得,這聲音彷彿只是一個幻境,隨時都可能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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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選2萬5加更。欠的更終於補完了,淚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