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有一滴一滴的水從窗臺上往下滴,昏暗的房間裡陰冷潮溼,地面上甚至因為潮溼而長有星星點點的苔蘚,偌大的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光線。只有絲絲微弱的星光從窄小的窗戶照進房間裡,照在屋內一個面無血色的姑娘臉上。
“穆小姐,你想通了麼?”昏暗的審訊室裡,一個眼神陰翳的男子,念出如同催命符般的咒語。
子衿看不到自己的心,但她看到夜色基本已經完全吞噬了太陽的光線時,卻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一點點的冷下去,就像是墜入眢井的悲辛,只能涼得更加徹底。
“想通?!我有的選麼?紀少爺?我的母親在您手裡,您吩咐一聲就能要了我母親的命,您說我還有得選麼?!”她悽楚的笑著。早已過了六點。。。他走了。。。回北方去了。。。
現在的她就連絕望都已經成了奢望,金陵秋月,風景甚好,威風飄絮,落日樓頭。可是此時她心中所有的期待近乎泡沫般的破滅。她早些告訴他不就好了麼?如果那天下午她就告訴他,她已經決定跟她回奉揚了,她已經決定把母親帶去北平治病了,那樣會不會就沒有現在的慘狀了。母親被人挾持下落不明,自己成了他人手中的傀儡木偶,任人擺佈。
“也是。”那個紀少爺坐在一把軟椅上,得意樣樣的笑,笑著笑著突然就變了臉色,想個炮彈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反手一個耳光打在了子衿的臉上。子衿被這突如其來一巴掌打得兩眼冒金星,趔趄著幾乎要摔到在地上。
她伸出手來捂住自己的左臉,抬頭看著那個像野獸一般發飆的男人:“臭婊子,我告訴你!晚了,現在老子不想要你了!不想跟著我,不想當我的姨太太,行啊!我給你許個好人家!”說罷氣急敗壞的就要轉身離開。
子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抓住紀常林的衣袖苦苦的哀求道:“紀少爺,我求求您別傷害我母親,您讓我做什麼都成,求您了。”地上陰寒的涼氣頓時纏繞了子衿的全身,曾經的她面對朱門權貴付之一笑,曾經的她面對金鐘清酒,玉盤珍羞驀然遠走,而現在她所有的傲骨和自尊被這個男人踐踏的體無完膚。
現在的她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再也說不出那日拒絕盧佑嘉的慷慨陳詞,也說不出那日拒絕紀常林的侃侃而談了。。。。。。
紀常林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子衿的臉頰,道:“放心,我又不會把你賣到窯子裡去,而且我會讓你風風光光的嫁人。”說罷一把拽開子衿的手揚長而去。
他一走,子衿跪在審訊室裡,捂著膝蓋緩緩站起來。她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紀家的大少爺竟然心裡扭曲到這種地步,自己不過是拒絕了他那些無理的不平等條約,而他竟然惡意報復,將自己的母親抓了來要挾自己,可是。。。。。。又有什麼選擇呢?她望著窗外
點點的繁星,突然想起了那個男人的領章,她突然很想念他的眼眸。
他走了。。。那個男人走了。。。他回北方去了,也許他今生再也不會拿著幾個藥瓶過來敲自己家的門了。
其實她隱隱猜到了盧佑嘉將藥分次拿給自己是有著他的打算,但是那又如何?在這個列強瓜分,軍閥割據,命如草芥的年代,只要他能將母親帶去協和醫院,只要他能將母親的病治好,只要他能給母親一個安逸平靜的晚年,其他的一切,包括自己,又算得上什麼呢?自己愛不愛盧佑嘉又有什麼關係呢?
紀常林從審訊室出來之後,直接就上了停在院子裡的專車準備回紀家的官邸,紀常林的祕書也在車上,他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公子,那個女的,您打算怎麼處置?您只要說句話我就去辦。”
紀常林在後座坐定,“小劉開車。”之後笑意盈盈的道:“她不是不願意跟著我麼?我自有辦法讓你哭著來求我。”
“您的意思是,弄到窯子裡去?”那祕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轉過頭來看著紀常林。
“哼!那怎麼行,弄到窯子裡去,哪天跑出來指不定給我惹出什麼亂子。要是萬一捅到老爺子哪兒去,我這麼多年的心血不久功虧一簣了麼!”紀常林憤憤的道,“我是想啊。。。讓她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麼花樣兒來,但是又能。。。。。。”
說到這裡,那祕書雖然仍舊是畢恭畢敬的,但是背上卻有陣陣的寒意。這個紀家的大少爺性格向來陰狠,毒辣,不擇手段。但是這次的事,那女子不過是削了他的面子而已,竟然讓他報復至此,真是讓人不寒而慄。
“哼!”只聽紀常林冷笑了一聲,“我說了讓她風光的“嫁人”,把她拉到洪湖私邸去。我回去就告訴老爺子,老二年紀大了是該到了娶房姨太太的時候了。。。”
那祕書一聽頓時愣了一下,但是轉眼就笑著附和道:“公子爺真是好手腕。”
在為奉軍單獨準備的候車室裡盧佑嘉忽然對著陳煜道:“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情?陳煜,那日你說金陵紀家,我沒在意,這事會不會和紀家的人有關係?”
“是!三少,可是。。。我們已經撤兵了。”陳煜簡明扼要的說出了重點。
盧佑嘉聽了搖著頭笑了笑,拍了拍陳煜的肩膀道:“現在幾點了?”
“報告長官,現在是八點四十五分!”陳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十點鐘的時候,臨時換了專列的盧佑嘉上了下一班的列車,此時天早已經是徹底的黑了,星光璀璨,滿天星辰。盧佑嘉閒來無事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一臉的悵然若失。
他想點支菸,卻發現煙盒空了。他叫陳煜拿煙,陳煜卻一臉鬱悶的站在原地不動彈。
他忽然想起來,因為自己
臨時更換了專列所以隨身的所有東西都放在近三百公里開外的上一趟列車上,包括劉炳文送來討好他,贖方邵文的那幾大箱子古玩玉器,以及他平時最愛抽的煙,於是自嘲的笑了起來。
陳煜一見他這幅摸樣,於是撇了撇嘴道:“三少,您看您要是不介意,就抽我的吧。”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放在盧佑嘉面前的桌子上。
盧佑嘉笑著搖了搖衝陳煜搖了搖手示意他把煙拿走。
陳煜一聲不響的走了之後,盧佑嘉將煙盒子揉成一團後捏在手裡,卻發現褲子口袋裡有個什麼東西,沒了煙盒那種感覺才清晰了起來。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東西,赫然是他那日從子衿的髮梢上取下來的髮夾,他仔細的打量著那枚藍色的髮夾,晶瑩剔透,做成蝴蝶結的造型,在燈光下閃爍著幽蘭色的光澤,似乎還帶著她髮際間那股獨特的梔子香氣。
他不禁伸出手指細細的摸上那枚髮夾,眼中又湧上細細密密的笑意。他似乎看到那天在溈山別墅,她搖曳在月光和晚風交錯中的背影,那樣的單薄,惹人憐惜。可是。。。她不願意跟自己走,她有自己的翅膀,足以自由的飛翔,而不是做他盧佑嘉的籠子裡的一隻金絲雀。
這位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將門公子忽然覺得原來這世界上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真的是太多。
清朗的夜空之中只有一輪明晃晃的月亮鑲嵌在深藍色的蒼穹中,四野闃靜,只有火車的車輪在軌道上前進傳來的“哐啷哐啷”的聲音和空曠的原野中呼嘯而過的風聲。
“轟隆”一聲極為震撼的爆破聲驟然間響徹夜空,沖天的火光幾乎將天際染紅,掀起的氣浪讓周圍數十里的野草俯下了身子。隨著爆炸聲響起,一輛列車頓時從中間被硬生生的從中間炸斷,炸成兩節,只見滾滾濃煙衝上雲霄,在爆破中心的車廂被爆炸掀起的巨大氣浪激起,衝上雲霄,在短短几秒鐘之後又砸在了數米之外的鐵軌兩旁,像隕石一般在地上砸出了一個駭人的坑來。
但是由於慣性,火車停不下來,除了被炸斷扔到幾米開外的車廂,在它之後的車廂都像受到了死神的蠱惑一般衝進爆炸引起的熊熊大火之中,好像在尋求如同鳳凰一般的浴火涅槃,空氣中瀰漫的只有濃烈的硝煙味和硫磺味。。。。。。
“砰砰砰砰”一陣劇烈的敲門聲傳來,“報告,報告!有要事!!三少!快開門啊!”
盧佑嘉的好夢幾乎硬是被生生的打斷,但是他卻不敢耽擱,起身批了件衣服就將列車的門開啟,只見站在門外的是一直睡在自己隔壁的陳煜。“怎麼了?陳煜。”盧佑嘉納罕。
“三少,出事兒了!三少!”陳煜說這句話的時候,面孔幾乎扭曲。
“什麼事兒?”盧佑嘉的語氣肅穆而鄭重。
“專列被炸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