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晏出文華殿的這一路再沒和鄭離說過話,頭始終低垂著,不知在作何思索。
跟著鄭離進宮,卻被安置在殿外伺候的老嬤嬤察覺出了不同尋常,越發拱肩縮背,只顧著攙扶鄭離。
車馬一路回了懷貞坊,老管家興沖沖出來迎接,卻被老爺一張黑臉弄了個心驚肉跳,大夥兒不明所以,誰也不敢搭腔。
“阿離,你隨我去書房。”彭晏交代完,頭也不回先去了。
芬兒、翠兒憂心忡忡:“姑娘,是不是不順利?瞧著彭先生怎麼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鄭離笑著安撫:“沒事兒,娘娘還賞了先生許多東西呢,我去去就來。”鄭離的心態好著呢,說白了,她和彭先生也不過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對方在皇后那裡受了什麼委屈,吃了什麼苦頭,不願意說,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自己冒失去問,那才真是病的不輕。
沒事人一般進了書房,看見旁邊有張椅子,鄭離沒多想,挨著邊兒就坐了下去。
才一肚子話要說的彭晏,待轉身看見時,反而好笑:“看來老夫倒是多慮了,阿離心態平和,這進宮和出宮在你眼中,怕也沒什麼了不起。”
鄭離露出一口小白牙:“進宮是件體面事兒,不過阿離覺得,若是為了這體面就失了自己的體面......恐怕就沒什麼意思。何況皇后娘娘和善,我扭扭捏捏還顯得小家子氣。”
彭晏點頭:“娘娘是拿大主意的人,今日在文華殿提到你進宮做女官一事,娘娘有些擔心你年紀小,擔不起這差事。好在徐雲徐公公在一旁敲邊鼓,娘娘勉為其難,倒也應允下來。徐公公是皇后的心腹,阿離今後入宮要多多去請教。”
鄭離並不贊同彭晏的話。
都說相由心生,徐公公不入宮的話,今天看來那也是風度翩翩,瀟灑倜儻。鄭離卻總覺得這人目光透著虛情假意,不是個能交心的。
彭晏目光復雜的看向乖巧溫順的鄭離。
皇后娘娘對鄭離的態度捉摸不定,並未表現出喜悅或是厭惡。這還是次要的,當下最關鍵是,娘娘希望鄭離這孩子能把鄭譯交還給武家撫養。
彭晏與鄭離相處時日並不長久,卻也清楚的明白,這是個極有主見的孩子,她寧肯不入宮,也絕不會將鄭譯交到別人手中。
可娘娘也有娘娘的難處。
“阿離,先生想,你進宮後,不如就將阿譯暫且交給武家。武家雖然不喜歡鄭譯的生辰八字,但到底你還有個哥哥在武家受寵,對這個親弟弟總不能視而不見。”
鄭離起了戒備:“先生不會出爾反爾吧?您說過,我進宮做女官,以十年為期,這十年裡,先生親自教導阿譯不遺餘力。怎麼這一進宮就反悔了?莫非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彭晏語塞,面色浮起尷尬:“孩子,娘娘也是一番好意。”
鄭離搖頭:“若如此,晚輩瞧這宮廷不入也罷,反正娘娘身邊也不乏伺候的能人。大伯母不日進京,我們再叨擾先生數日,待大伯母一到,我和阿譯立即搬出去就是。”
一番話下來,二人心裡都鬧的不愉快。
晚上用飯,彭晏破天荒沒叫人去請鄭離。
一連數日,更對鄭離不聞不問。彭家的下人雖不是捧高踩低,趨炎附勢一流,可待鄭離等人也開始冷淡起來,見了面也不說話,平日少往跟前湊。
好在飲食上不曾剋扣,然而就是這樣,也叫人覺得心寒。
翠兒覺得委屈,坐在門檻上抹眼淚:“還當來長安是件好事呢,咱們姑娘這要是還留在青州,肯定比這光景來的強。”
芬兒推了她一把,恨鐵不成鋼道:“你這不是存心叫姑娘難受嘛!快起來,小心叫人瞧見。”
翠兒磕磕絆絆起身,跟著芬兒往屋子裡走,口中碎碎叨叨的:“我現在就盼著大奶奶快些來,咱們趁早搬出去。”
芬兒不說,其實和翠兒的心思是一樣的。
“姑娘歇歇吧,這會兒光線正刺眼,小心傷身體。”芬兒走上前,輕輕抽去鄭離手中的書稿。
姑娘這麼靜靜的看書已經有兩日了,除了逗逗二少爺的時候說兩句,餘下時間輕易不開口,弄的芬兒心裡惶惶的,不知下一步怎麼走。
來長安後,她們的行李收拾出來了一半,還有一半秋冬衣衫沒有拆箱。姑娘也不交代是拆箱開啟,還是仍舊收拾起來。
“姑娘,要不......咱們給大奶奶寫封信去?”芬兒出著主意。
鄭離淡笑:“信,寄去哪裡?找誰寄?”
芬兒早有了算計,忙道:“我早替姑娘想好了,後院門挨著街道,常有些賣乾果的貨郎。咱們託付一個穩妥的,把信隨便給哪個鏢局門前一遞,說明嶽府的地址,多多的許下錢,難道還怕送不到嗎?就算大奶奶沒收著信,那還有老爺呢!”
鄭離擺手:“我問你,我昏迷的時候被送上馬車,老爺說過什麼?”
芬兒茫然了片刻,當時場面有些亂,小結巴被彭先生的侍衛打翻在地,二爺像是被嚇傻了似的,大夫人趁亂撿了菜刀就要砍二夫人,雖然沒真挨著,卻也把大夥兒驚的一身汗。
待顧及上姑娘的時候,就稍顯晚了。
老爺把大牢裡的徐太醫請出來問診,徐太醫也是簡略包紮了一下,次日沒等姑娘甦醒,她們就被匆匆忙忙趕上了馬車。
芬兒臉色有些難看。
“相逼你現在也清楚了!”鄭離低嘆:“嶽爺爺那兒指望不上,能幫咱們的還是自己。”
“可武家勢力龐大,姑娘哪兒是她們的對手?難道真把二少爺送過去?”
鄭離收斂了飄散的思緒,叫了翠兒:“你去請萱姑姑,就說我有要緊的事兒和她商量。”
翠兒忙跑了出去,不多時,萱姑姑滿臉驚慌的跟了進來,一進門便問:“姑娘,究竟出了什麼大事兒!”
萱姑姑被彭家的態度弄的整日疑神疑鬼,與乳孃片刻不停的抱著鄭譯。
她們倆又沒什麼金銀細軟,就將鄭譯的小衣服打了個不起眼的包放在床邊,萬一真的有事,別的顧不上,抓了包袱就能走人。
鄭離拉著萱姑姑坐在自己身邊,親手斟了茶,端到萱姑姑面前。
“姑姑,還真有件大事非你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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