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柔暗想,寧老闆不愧是識才的人,可見又找到了能撐場面的臺柱。嚴蕊這闋詞曲,由她琵琶伴唱,檀口清越,聲如金玉,倒覺比緋音當年更貼切幾分。
舜華一直看著映柔,這時候微微一笑,如同回答她心裡的提問一般,道:“她叫月未央。”映柔似乎有一些惘神:“月未明,夜未央?倒是有些迷濛呢……”舜華一滯,隨即又是一笑:“慕容大小姐說笑了。”映柔回神道:“寧老闆……啊,如今該稱呼為華老闆了,好久不見。”舜華,如今應該是恢復了本名的華泠,唏噓道:“可不是,好久不見……”映柔一時也有些慼慼,然而很快整理了神色,回覆一貫的良好教養,勉力微笑道:“一去二十年,映柔已經憔悴如此,華泠卻依舊是美豔無雙,風華不減當年。你這風華絕代重整旗鼓……”目光流轉,笑容更深,“銷金窟,盡奢華,且較從前更勝一十二分。依我看,竟是比從前慕容府還要富麗堂皇了。”
華泠撐不住笑道:“大小姐折煞奴家呢……”你還記得再見面要叫我華泠,實在是……思及此處,不禁往事洶湧,遂斂了神色道:“幾時回京的?”映柔笑容頗有些落寞,輕聲道:“華泠,我已經不是大小姐了……你知道的,如今京城裡的慕容家已然是另一支了。”華泠的眼裡滿是動容,抬頭看她,伸手要去握她的手,忽然眼神更加劇烈地撼動起來:“大……映柔……你的手怎麼……”
映柔看看自己紅一塊紫一塊腫得不象話的手,下意識地揉搓了一下,鄭重地擱下手中茶杯,拍拍她的手,給一個寬慰的笑容道:“沒事的,不過是生了凍瘡,有些疼癢——你知道的,剛從南方回來,不習慣……用了獾子油什麼的也不濟事……”說著又勉力笑了下,頓了頓道,“華泠,我不曾對你客氣,所以我就直說了罷。今日你開張大吉,本來我該備禮恭賀一番,然而你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我……是有件要事,需要華泠幫忙。”映柔忽然哽咽啜泣,不能出聲。華泠大驚,起身繞到身後伏下來攬住她:“映柔?你怎麼了?”言中多隱忍,“這些年……你……你是怎麼過的呀?”映柔微微搖頭,忍住哭音道:“這個說來話長,我以後慢慢告訴你,我知道你這裡訊息多,只求你為我打聽告知幾個人的下落。”華泠含淚點點頭,道:“這是自然,你不問,我也是預備要把我知道的告訴你的。”
映柔眼睛一亮:“華泠可是知道什麼訊息?”華泠道:“若說訊息,那實在是太多了。你不知道你們搬走以後發生了多少事!”映柔心下一沉,面上卻平靜道:“莫非出什麼大事了麼?”華泠道:“這要說的可就多了。”回頭對隱在簾後的侍女道:“續壺上好的碧螺春來。還有祕製的水晶糕,用琉璃盤子盛了送來。”映柔勉力一笑:“你倒還記得這個。”
流動的清泉,冰鎮著上好的水晶糕,依稀存著清冷的荷香,入口即化成淚,點滴到明。
華泠隨後的陳述,多是些支離破碎的句子,揀著能回憶起來的講,想到一條說一條的:“西林雅嵐小姐離京了。納蘭世家舉家搬到蜀中去了,據說小唐門如今也蕭索了。沈二少爺揹著醫箱雲遊四方、行醫濟世去了。蘇家大小姐親自到姑蘇主持蘇字號繡坊,只如今用繡品的人實在少了,都時興新奇的布料花樣,只怕逐漸也不景氣了。相思樓仍舊在,不過聽聞換了董事。南宮家……”映柔先不過是隨著聽聞點頭,到這時插話問道:“我也不想知道別的?那古董鋪子怎麼樣?”華泠道:“我知道你要問,正預備說呢,聽說是倒了——你想怎樣能夠不倒呢?從前那陣子世道那樣的亂,想來總是搶的搶毀的毀了。”華泠不願意映柔過多傷心,自知已經多言了,趕忙略過去道:“不過南宮家仍舊有其他家業立身的,映柔你放心,你的媚媚妹妹想來生活富足總不成問題,從前大家都知道南宮耀棠對她是極好的,何況她還有兒子養老不是?”
映柔知道華泠要寬慰自己,聞言一笑道:“她兒子南宮寧?那小子,指望他,得了得了……罷了,還有呢?”華泠也是一笑,繼續道:“端木家倒是還好,御用老人了,總是照拂些,要我說,也是好人有好報罷。”“二小姐呢?”映柔問。“不知道,聽說彷彿等了幾年,也嫁了罷,既然沒什麼訊息,可見算是生活平靜,這樣也就是好的了。”映柔嘆息地笑笑,點頭稱是。
華泠看看她神色還算和緩,於是接著說下去,言語間有些堅定的意味:“顏家自然越發的如日中天,聽說我們的顏大少爺有了紅袖的老闆娘做新夫人……”映柔好奇地問道:“你還怨恨他麼?”華泠淡淡地笑了笑,其實也許並沒有笑,只是勾了勾嘴角:“我沒什麼好怨的,因為,曾經得到過他無法再重現的最用心、最專注的對待,那樣……便已足夠……雖然那段時光是那樣的短暫,然而,是那般的璀璨,就如煙花一般……泠,便是如煙花般的女子,自然,亦逃不過煙花的命運……”
窗外的煙花,“啪”地又絢爛了一朵,紅豔豔地光影,瞬間明媚了又黯淡。
“獨孤家……”華泠的聲音在煙花散盡的陰影裡遲疑下去,映柔仍舊不動聲色:“獨孤家如何?”華泠瞧著她道:“獨孤家……獨孤家原本風平浪靜,即使在亂世不曾遭什麼大禍,然而那年入了秋,正是秋燥的時候,不知怎麼就橫遭了祝融之禍……”映柔心裡打個突,手中的茶水也半數潑在桌上,怔怔問:“什麼?”華泠道:“走水了。政府的公告,說是獨孤大少爺忽然染了瘋癲,縱了火把整個房子全焚燬了,裡頭的人無一生還……”映柔霍然站起來,聲音緊張道:“胡說!”華泠拉拉她,示意周圍樓下,映柔趕忙坐下了,仍舊聲音急促:“簡直是一派胡言!阿堯如何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分明就是有人要陷害他!華泠,難道你也信麼?”華泠輕輕搖頭道:“我固然不信,可是有人信。不過坊間多流傳說,是有人夥同政府,變著法要治他呢!沒想到獨孤大少爺負隅頑抗,就是不肯合作,如此才有了殺身之禍!”映柔咬牙切齒道:“哼,下了毒手,還要玷汙他的名聲!他們……他們實在足夠歹毒!”華泠嘆息道:“陳年舊事了……你莫非還想要翻案麼?”映柔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