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有風。
竹林“沙沙”,竹林後有一間茅舍。茅舍屋頂上的幾根蒿草也隨風而去。
五年前,鄭四就住在這間茅屋裡,隨後,他才用從宮裡帶出來的大量錢財建造了棄往寺。
“棄往”,就是放棄過去的意思,喻意著對新生活的開始。
曾經為他雕刻這塊牌匾的工匠覺得“棄往”著兩個字不好聽,問他為什麼不換一個名字。
鄭四反問工匠,“你覺得叫什麼好?”
工匠讀的書不多,因此想不出那些喻意深刻的名字,所以他說了一個很直白的名字。“叫再生寺也好啊,至少沒有棄往那麼拗口。”
鄭四望著蔚藍的天空,神情哀傷,“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獲得再生,能忘記過去,已經是大幸了。”
五年前,正是建元二十三年,當時的大祁皇帝,還是君陌的父皇——建元帝。
而在當時,鄭四是御前太監,是建元帝身邊的紅人。鄭四一十二歲進宮,很快就和同齡的太子成為了親密玩伴。後來太子即位成為皇帝,鄭四的職位也節節高升。這位可以說是陪伴了建元帝成長的太監,成為了建元帝最信任的人。
因為他們也是朋友。
皇帝要找到一位朋友,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
但是他的這位朋友最後卻背叛了他。
建元二十三年,初春。冰雪消融,木葉抽芽,燕銜春泥,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但是,五十五歲的建元帝卻還躺在**。他不是剛睡醒,也不是正在睡覺,而是已經病骨支離。
不知為何,越是到了病重的關頭,建元帝的疑心也越來越重,他總以為身邊有人要害他,要奪他的皇位。所以他的寢宮周圍密佈侍衛,吃的東西要有兩人以上提前試吃。但有一種東西例外,那就是南疆進貢的南疆蜜。他喝的水裡都必須加入一點兒南疆蜜,否則根本喝不下去。
當時君翼二十一歲,正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年紀。他有最賢惠的太子妃,有全天下最美的南疆公主,還有一位即將病死的父皇。
當時的君陌十六歲,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他的想法與眾不同,總
是能想到比別人更好的辦法來解決問題。比如說六歲那年,他和君翼還有兩位姐姐在御花園玩耍,他們看到梨樹上結滿的果子,便嘴饞。君翼二話不說便開始爬到樹上去,而君陌則是命令太監去幫他摘下果子。
此時建元帝正好路過,他只誇獎了君陌。君翼覺得很委屈,自己表現得那麼勇敢,卻得不到誇獎。
君翼還清楚的記得當時建元誇獎君陌說的話——真帝王材也。
從後君翼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去理會君陌,直到君陌向他保證,絕對不會和他爭奪皇位。
建元帝的病情沒有好轉的跡象,而且越來越嚴重。自從他病倒的那一天起,朝中大臣就漸漸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援太子君翼,一派站在君陌身邊。當然,支援君陌的只有那麼寥寥幾個人。
但就是這幾個人讓君翼非常不安。因為他是太子,也因為君陌保證過不會爭奪皇位,他的保證朝中大臣們心裡都清楚。但是竟然還有人支援他,深宮裡,一定是有了什麼風聲。建元帝那句“真帝王材也”又浮響在君翼的耳邊。
就在君翼暗中調查宮裡的風聲來源時,他又聽到了一個壞訊息。那就是建元帝的病情竟又有了好轉。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是一個壞訊息。
君翼開始沒日沒夜的喝酒,借酒消愁。
“太子為何終日悶悶不樂呢?讓妾身看了心疼。”慕寧瀾道。
也許是因為酒後失言,也許是因為想把心中的憤懣一吐為快,君翼把宮裡的事情告訴了慕寧瀾。
慕寧瀾聽了之後問道:“太子真想這麼做嗎?”
“做什麼?”
慕寧瀾眼神變得冰冷,她竟毫不避諱地說出了最大逆不道的兩個字——“弒君!”
“你好大的膽子!”君翼斥道。
但慕寧瀾一點兒也不害怕,“妾身只是說出了太子心中所想而已。”
君翼怔了怔,最終說出了最平常卻最殘忍的話:“怎麼做?”
慕寧瀾嫣然道:“很簡單,只要用上那個就行。”
鄭四就是那個時候被君翼找上的。
君翼去看望了建元帝,離開的時候把一瓶南疆
蜜交給了鄭四。
“入春後,陰雨連綿,道路難行,南疆進貢的貢品不能及時送到。我那裡還有一些南疆蜜,就獻給父皇吧。”
鄭四說:“太子孝心,皇上一定會明白的。”
君翼告辭後,建元帝叫來了鄭四,恰好看到他手上拿著一瓶南疆蜜,問了得知是君翼送來的。建元帝頓時變色。
“扔了吧。”他說。
鄭四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建元帝會懷疑自己的兒子會加害他。但鄭四沒有多問,這也是他為什麼能成為皇帝身邊的紅人的原因。
就在鄭四準備把南疆蜜拿去處理的時候,建元帝又叫住了他。
“你去找個人試一試。”
“奴才明白。”
兩個時辰後,鄭四才回到建元帝身邊。建元帝迫不及待地問他結果怎麼樣,鄭四說沒有問題。
就是這句沒有問題成了問題。
三天之後,建元帝就駕崩了。
但是在駕崩的前一天晚上,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建元帝忽然坐了起來,這是他自從病倒之後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坐了起來。有件事他非做不可,那就是修改詔書。
建元帝駕崩那天,君翼第一個趕到他的寢宮。他把所有不相干的人請了出去,只留下鄭四。
“父皇是你害死的。”君翼對鄭四說。
鄭四一臉惶恐,“奴才不知殿下是何意?”
“你分明知道那南疆蜜有毒,卻還讓父皇服用。”看到鄭四仍然一臉惶惑,君翼冷笑道,“你給那名宮女試吃時,就沒發現她有什麼不對勁兒嗎?”
鄭四忽然想起,那名宮女顯得很疲倦,當時他以為是她太累的緣故。
“奴才該死啊!”鄭四的眼淚流了下來,隨後他對君翼說:“你好狠毒的心!”
君翼卻不以為然,“可是人們不會這麼想,是誰給父皇下毒,你覺得滿朝文武又會相信誰?”
鄭四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神裡流露出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命的眷戀。君翼恰恰知道他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我只要看詔書,而你不僅能活命,還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