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多口,徒惹是非!”扉娘雖是一言未發,耳朵卻是極靈敏的,最後一句被她聽進心裡,生出些不安來,她開口訓了銀鈿一句,囑咐兩個門僕把好大門,除了孟家二爺之外,蒼蠅都不許放進一隻。
回到房裡,看書的心思也沒了,悶坐了一會,她翻出一個包袱,裡面的衣物騰空了,只剩半包細軟金珠。粗粗算一算,光吃穿的話夠她與銀鈿兩個用到老死,問題是,外頭還有兩個照門的男僕,還有偌大一個院子要維持,指不定往後還有什麼異變,比如戰火一近,最**最奸詐的商人們就會哄抬物價。
不能坐吃山空啊!
扉娘幽幽嘆氣,拾起扔在一旁的書,目光停留其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小姐,這書乏味得緊吧?忠義水滸傳,男人看的書,盡是些打打殺殺,不如咱們出去走走,外面書坊裡多的是夫人小姐們看的書。”銀鈿實在悶壞了,極力慫恿著。
“夫人小姐看的書?都是些什麼?”扉娘來了興致。
“一時也說不清,就像什麼董永遇仙傳、梁祝志、白蛇傳、還有金瓶梅,小姐一定都沒有看過,比那些打打殺殺的耐看多了。”
聽到這一長串書名,扉孃的興致又沒了,銀鈿說錯了,這些她都看過,只不過面目不大相同罷了。
“小姐,出去轉轉吧。”銀鈿似乎不知愁。
扉娘堅定地搖頭:“不,這幾天我不出去。你去叫大好買些紙墨回來。”
大好是外院的門僕,銀鈿不解:“小姐要作詩?”
扉娘眼裡難得的有了一絲笑意:“不是,咱不買書,咱賣書。”
得益於銀鈿的提醒,扉娘找到了一宗事情做,一來打發無聊的時光,二來也是條財路。稍稍貼補家用。好在一連幾日都沒有惡客來騷擾,或許那姓富的不過是嘴狠心怯,洩憤而已。
扉娘手眼不歇。三日稿成,最先過目的當然是銀鈿。
她捧著書稿一頁頁翻過去,看著看著。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慢慢湧出許多淚珠,一串串往下淌。
“你這是做什麼呢?”
“小姐,不能弄個好點的結局麼?”銀鈿看完放下書稿,舉起袖子抹淚。
“不能。”扉孃的聲音沉悶,自己如此心境,叫她怎麼寫得出笑聲連連的故事?至於結局,誰又來給自己弄個好點的結局呢?
想到自己,扉孃的眼淚也快掉下來了,使勁忍了忍,問銀鈿:“你說。這樣的故事有人願意看麼?”
“有!非但貴婦閨秀們看著打發辰光,就是稍稍識得幾個字的市井婦人也是愛看的。”銀鈿說著話,朝扉娘臉上看了看,那一抹哀慼之色落入眼中,銀鈿恍然:“我曉得了。小姐自己心裡不快活,也要叫全城的婦女們陪著哭,對吧?”
扉娘哭笑不得,索性點頭承認:“對,咱賺她們兩泡眼淚,外加一把銅錢。”
“小姐。這書還沒名字呢!”
扉娘提筆在扉頁上寫下三個大字“幽夢記”。
抬眼看窗外,正值日中,黃澄澄的陽光灑滿院落,到處一片暖融融的顏色。扉娘換上前幾日孟宜春為她置辦的行頭,銀鈿搖頭道:“一看便知是個女子。”
扉娘愕然。
銀鈿望著她眉目如畫的臉,半羨半妒地道:“只怪這張臉生的太好了。”
扉娘苦笑,難道真要抹鍋底灰?
“小姐又不是未出閣的閨秀,何須遮遮掩掩?再說了,這是天子腳下,青天白日的,儘可以橫著走。”
想想也是,扉娘果斷地換上女衫,幃帽也不戴,拿起書稿就帶著銀鈿出了門。
大興街的熱鬧不遜於京城任何一條街,只是與他處稍有不同。這裡書坊林立,來往的多是監生士子、宦家兒女、富室子弟,尋常百姓也有少許,那些填飽肚髒都成問題的貧戶完全絕跡。
無視一路無數驚豔的眼光,扉娘帶著銀鈿走進一家看起來規模稍大的書坊。
適逢今年大比,三面櫃檯上陳列的應試藝文書比往年多出一倍,幾個著儒衫的在低頭尋書,也有一兩個撿起一本就往邊上一坐,自顧自看起來的,掌櫃的大概是習以為常了,也不說什麼,畢竟這些人有功名傍身,有朝一日登了龍虎榜入了鳳凰池也是有萬一之機的,何必得罪。
果然如銀鈿所說,這裡除了八股時文詩集文冊之類,櫃檯上大明大亮擺著西遊厄釋傳、金瓶梅、鴛鴦譜之類的通俗讀本,還有一些實用醫書匠書和繡像畫本。
扉娘略略掃了一遍,徑直走向櫃檯。櫃檯後面一個戴黃銅眼鏡的老者驚奇的望著扉娘,他以為這位少夫人是來買書的,不想卻接到一摞書稿。
翻到一小半,老者抬起頭:“敢問小娘子,此書何人所撰?”
銀鈿得意的搶答:“我家少奶奶自個兒寫的。”
老者驚奇的目光又在扉娘臉上轉了一圈:“這書,本店收了。”
“多少錢?”銀鈿急急的問。
老者伸出一個巴掌搖了搖。
“五十兩?”銀鈿瞪大了眼睛。
老者含譏的笑一聲:“五兩!”
銀鈿一把奪回書稿:“不賣不賣。”
老者並不急:“你去別家問問,問完了再來找我。“扉娘看他篤定的模樣,心知沒有人會把生意往外推。她想了想,親自開口議價:“此書一旦版印出來,一版少說上千之數,每本售銀最少五錢“……老者打斷她的算賬,不慌不忙道:“少夫人之才可嘉,不過呢,您既非朝堂現任之官,又非草野聞名之儒,身為女子,有無功名,所撰之文自然不好賣,價錢也高不起來。“扉娘這才明白關竅,展顏一笑:“怪我沒有分說清楚,此書原是外子所做,說起來外子也是有功名傍身的,如今是國子監監生,今秋便要大比的。“聽到國子監監生,老者眼睛亮了一下。
從店裡出來,銀鈿手上的書稿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封沉甸甸的銀塊。
不出半月功夫,幽夢記就被刻印出來售賣,就連其中的靡詞兒也被好事者譜了曲子,扉娘偶爾帶銀鈿出來閒逛,不經意就能聽到一兩句這樣纏綿哀怨的詞句,市井之人多唱不齊全,第一句卻是人人會哼的:“吾有一簾幽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