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扉娘嫁入孟家為婦,或者說自她被逐,與父母再也未謀一面,就連音訊,也無情的斷了。再次獲知家人訊息,是在歲考前半個月的時候。
那一日上午,她被叫進前院花廳,孟積珍夫婦和孟賬房都在,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抬頭時,發現他們看自己的眼神是冰冷的。桌案上擱著一張官府行文,有她父親籤的押,孟積珍示意她自己看。
“至風陵渡鄉糧目孟積珍:查爾玩忽,督稅不力,致今秋糧賦減損泰半。然田畝不曾移,丁口不曾減,奈何差項一巨於此?爾竟持衿紳之份,倚豪強之勢,欲抗糧乎?限期一月,差數補齊,可免汝之失,不然,定行褫革,發本處枷責。另風聞汝家廣有隱匿之田,寄於皇莊,所得之數,內飽於私囊,外結於仇寇,今責汝即行整飭,實報實納,不然,欲待某親至田間,持弓挽臂,再行清丈乎?”
一紙公文看完,扉娘面色大變,父親以縣令身份行此公文,字字透著凌厲,句句含著殺機,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已嫁作孟家婦?
孟積珍見她看完,望她的眼神一忽兒冷一忽兒熱。
“你看,這可如何是好呢?好歹也是兩親家,原該殷勤走動,只是礙著親翁體面尊貴,咱這田舍翁不好登門造次。看如今這生分的,喊打喊殺,叫咱家如何安生?“
扉娘無助地垂頭:“媳婦與家中早絕了來往。“
孟積珍不說話了,孟田氏卻問:“因何斷了來往?“
“父親逐我。“扉娘如實作答。
“他因何逐你?“孟田氏又問。雖已知曉兒子雅春易服入田府之事,但她認為此事密而未漏,扉娘被逐應該另有原因,卻與自己兒子莽撞不相干。
扉娘不願舊事重提,只得另找了個藉口:“因為我中秋賦詩,勸父親暫緩妹妹纏足之禮。“
孟田氏長長的“哦“一聲:”你妹妹與你非一母所出?“
“嗯。“
“平常來往走動不多,情分不密?“
“嗯。“
孟田氏再次發出長長的“哦“聲:”難怪你要害她,姐妹生隙,你父自然責你。“
扉娘吃驚地抬頭:“我沒有要害她的意思“
“你自己一雙小腳裹得細巧巧兒的,卻不叫她裹,不是害她是什麼?“孟田氏說的理直氣壯。
“我真沒有,您想差了。“
“我想差了?有你想得差?連手足至親都容不得“霸著男人不圓房,通房晾在一邊,家裡好父親又來催命,孟田氏惱了,藉著個題目新仇舊恨一併發作出來。
扉娘嘴脣翕了翕,想辯駁,終是無語。
風陵渡鄉的官田私田總計萬餘畝,畝徵田賦地丁一錢二分,官田再加兩分,外加遼餉九錢、練餉一分、剿餉一錢,每畝應徵二錢三分九釐,合鄉應納稅銀總數為三千餘兩。另加火耗每兩一分,再添代役銀、河工銀、辨驗錢、蒲簍錢等附加雜科,本年秋糧稅銀接近四千兩。
孟積珍發動各里長甲長四處催逼,只徵得半數,上月悉數運往縣衙戶房交割,當時戶房書吏看見這慘不忍睹的賬目,只是搖頭嘆氣,並無二話,自己當時就以為過關了,畢竟今年一場兵災人盡皆知,毀田無數,逃戶又多,差額比往年大一點實屬正常。
不料時至今日,竟突兀的來了一道催命的公文,夾槍帶棒,外結仇寇的事抖出來了,連多少年沒人提起的隱田也被揪了個底朝天。
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呀孟積珍心裡恨得咬牙切齒,腦子裡一籌莫展,草草吃過午飯,唉聲嘆氣地回到內室。他覺得自己最近瘦了不少,走路都有點輕飄了,在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拎起桌上的奶壺,對著壺嘴一陣猛灌,然後長長的打了個哈欠。
孟田氏坐在床沿上,剛拿起一隻鞋底要納,猛聞到一股又腥又羶的怪味兒,皺眉道:“怎麼不拿到外間去慢慢兒品?噁心東西,虧你喝得下去”
孟積珍咂咂嘴:“瓊漿玉液,美味又養人哪一天一壺,賽神仙也玉皇大帝也受用不著哇…….唉也不曉得這好日子能過到啥時候哩”
“積點德,好日子才長久,盡受用些個不該當的東西,要遭天譴的。就算不為自個兒,也得為孩子們想想,圖個福報。”孟田氏最看不慣丈夫飲人**,斜著眼又開始數落。
打自己嫁進孟家,家裡就養著兩個年輕健壯的奶媽,住在獨院裡,房裡用木板一隔,鑿倆小孔,飯後睡前丈夫必定光顧一趟,一刻鐘後回來,人就容光煥發,得意又神氣。有一日她尾隨其後,直跟到奶媽房外,裡面吧唧吧唧,只瞧了一眼就噁心得作嘔。
新婚夫妻為這個扯了多少日的皮,最後雙方各讓一步,改用起了奶壺。又費了孟積珍不少時日,去適應奶壺那個冷冰冰硬邦邦的嘴子。
孟積珍苦著臉:“我打小就沒斷過這東西,你叫我怎麼著哇?”
孟田氏輕啐一口,瞟這丈夫痴肥的身軀:“瞧你那身段兒等著挨宰吧?”
這一句毫不客氣地戳到痛處死穴上,孟積珍從瓊漿玉液的美味中回過神來,又開始唉聲嘆氣。
“婆子呀你說賊人來了,能放過咱家麼?咱兩個偌大年歲了,這輩子就指望個壽終正寢,安安穩穩躺**蹬腿閉眼睛,再風風光光抬上祖墳山去。”
孟婆子不接話,只是罵一句“老棺材瓤子”。
瓤子,本義是瓜果裡面的夾心,顧名思義,這棺材瓤子,就是棺材裡頭躺著的死人了。
又是一句不吉利的。
要在尋常時候,罵這麼一句,也不算什麼,笑笑也就過了。可如今的孟積珍實在是**過度,只見他把臉一沉,半晌不吭聲。
孟田氏曉得他惱了,正色道:“少在這裡長一聲短一聲的出氣,要避禍,咱兒子說了,要先積德你先把那獨院裡那兩個**給我辭了,叫她們回家奶自個兒娃兒去,還有後院裡那一群女人,光曉得吃喝,蛋花也沒見下一個,趕早的都遣了,成天在眼皮底下晃,妨得眼睛疼”
婆子的話讓孟積珍心裡一陣抽疼。
外面的事夠煩心的,婆子還來添堵,真真是內憂外患哪他嘆著氣,將剩下的半壺**一口氣灌下去。(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訂閱,打賞,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是 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