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一十四年,賊兵圍開封不克,丟下大量屍骨兵仗往南敗走……朝廷邸報上的這則訊息看起來振奮,似乎又有些不盡不實。
坊間流傳的說法是,奉天倡義大元帥久攻開封不下,棄城移師南下,連克數州縣,殺官奪印,自行委官任吏,並開倉放賑,一時間民情沸騰,流民丐兒飢者歡喜瘋了,合義兵一處盡屠富戶豪紳,得私產無數,軍民悉數瓜分。
得了訊息的孟積珍象捱了一悶棍,富戶豪紳不分良莠,除稗草般一齊拔了,那麼自己花費不菲的財產換來的這塊“義士”牌還管個屁用?這一記挨的冤,偏偏還是自己把腦袋湊上去的。
“不講信用的賊子喂不熟的白眼狼”孟積珍來回跺腳,將賊寇們一頓臭罵,等氣平了,他才恍然明白,闖賊和他手下那幫亡命之徒,都是窮苦出身,在他們眼裡,誰是要護持的莊稼,誰又是要拔除的田間稗草,起事時起就已分明。他們不是綠林好漢,丟幾個錢就可以買命,他們是江洋大盜,謀了財還要害命,連皮帶骨的吞。
想通這一點,孟積珍又坐不住了,忙叫了兩個兒子來商議。
“就要歲考了,你們弟兄兩個本該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可如今事態緊急,爹只懂得聚財,旁事不通,你們書讀的多,主意還得你們來拿。”
孟積珍說著話,拿出邸報給他們看:“反賊就在黃河邊上晃,兩下里只隔了一條河,爹心裡晃晃悠悠著不了地呀”
孟雅春問:“爹上回不是得了個義士金符?”
“不管用,那廝黑了心肝,一進城就拿好東西好言語哄著那些窮棍,拿刀子斧頭對著大戶,稍有家財的都叫他們害了,弄得人財兩空。萬一他們來了,放的過咱們家麼?弄不好要傾了巢打了蛋哪”
孟家兄弟互望一眼,臉色漸漸凝重。
“要避賊害,辦法是有,只是要辦下來卻有些難……”孟雅春面帶難色,緩緩道。
孟積珍眼睛一亮:“爹曉得你鬼點子多,快說來聽聽”
“這第一策麼,咱閤家老少移往京師去,託天子之庇。”
孟積珍摸著頜下短髭,一臉痛苦的思忖。
人道他風陵渡首富,富在何處?不過是千畝良田和一所豪闊莊院罷了,其餘皆是浮財,易得又易失,大家一窩蜂往京城跑,那裡的奸商必定哄抬物件,失了根基的一家人能過的幾天好日子?若能捲起地皮攜著跑路,他老早就動身了。
孟積珍嘆一聲,搖頭道:“且說下一個。”
“兒子也想過這法子不妥,遷徙大事,費精神不說,如今道路不靖,恐財物招災。再則局勢不明,萬一賊勢愈熾,慢說我等黎庶,天子亦難保身。還有一個法子……只怕爹不情願。”孟雅春深知父親秉性,話說得吞吞嚥咽。
“你還沒說,咋知道爹不情願了?”
孟雅春澀澀一笑:“這主意極餿,連我自個兒都聞見餿味兒了……實說了吧,就是咱家散盡餘財,一來博個真正的善名,二來家道與常人無異,賊來亦無妨了。”
孟積珍兩眼一翻,果斷地拒絕。
萬一賊敗了呢,豈不白白做了冤大頭?富奢慣了的人陡然陷入貧寒,無異於天上墜入人間,那日子想都不敢想。
“果然餿得緊,拿老子開涮是不?”孟積珍瞪眼道:“還有沒有實在點的?”
孟雅春苦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又不是神仙……不過呢,我這裡好像還有個主意,不過更餿。”
“說來聽聽。”孟積珍再次振作精神,只要不叫他散財,管他餿不餿呢
孟雅春長長吸一口氣,慢慢吐出驚天動地的兩個字:“投賊”
孟積珍如聞驚雷,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你,你說啥?”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孟宜春也驚得張了張嘴,怔怔地望過來。
“爹您想想看,咱要是反了,闖賊若來,咱以同道之名併入他麾下,危難可立免,還可保家財不失,豈不兩便?”
孟宜春呆了,他與弟弟是雙生,血脈較之尋常弟兄更濃,從小一起長大少有分離,他以為自己很瞭解這個弟弟的,此刻才發現自己是大錯特錯。弟弟雅春舉重若輕,侃侃而談,言及生死大事面不改色,讓他有一瞬間的陌生感。
“不錯,不消折財,亦可免賊害,的確兩便。那朝廷這邊呢?你當朝廷是虛的,官府是死的?”孟宜春緩過神之後就開始反駁。
孟雅春苦笑:“要三面光溜,神仙親臨也難辦到。”
“那你為啥不站在官府這邊?這也是兩面光吧?”
“如今是賊勢大過官勢,闖賊步步進逼,官兵節節敗退,從前是官剿匪,而今是匪剿官。”
孟宜春聽得心頭火起:“虧你還是大明生員,讀了滿肚子聖賢書,怎的說出這等狂悖之言?邪不侵正,闖賊必敗,爹休聽他胡言”
孟積珍耳朵裡聽著兄弟倆爭辯,心裡想一鍋滾水在煎。
若聽幼子之言,賊若敗了,孟家可就萬劫不復。
若聽長子之言,官府敗了,孟家一樣難免被賊囫圇吞了。
說來說去,不就是一個朱勝還是李勝的事兒嗎?
孟積珍突然眉心一舒,猛一拍桌案:“都別爭了,爹有主意了”
兄弟倆一齊吃驚的望他,孟積珍在兒子們的注視下,鄭重地道:“明兒我去集上找胡半仙去,卜一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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