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軍後營,新丁何喜餘正蹲在一口碩大的灶前,往膛裡塞柴火,一張臉薰得黑跡斑駁。大鍋裡的水在沸騰,大塊的羊肉在滾水裡沉沉浮浮,他自己一顆心也跟著起起落落,心口翻騰了好一會,他將一大堆柴火一把全塞進去,飛快的跑出了伙伕營。
他心裡的火比灶火還燒得旺盛,狗屁良紳狗屁大善人狗屁義士不是他孟積珍欺人太甚敲骨吸髓,自己何至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背井離鄉跑到這裡來每日弓著身子燒火弄得黑頭黑臉照管十幾口大灶?而且要是前營中營崩了,自己逃不過被刀子砍死要不就是被踩成一具乾癟癟的屍。想到分配到前營前日去攻城之後就沒回來的孟釗和趙鐵山,他更是恨得無力,要不是自己身板兒小,少不得和兩個同伴一般收場,人死了,屍體都不知到哪裡去了。
一介小小夥夫,要見營中官將著實不易,何喜餘在密密麻麻的營寨中四處尋摸、求懇,最後終於在一座帳篷裡見到了一位參軍。
這位參軍本不欲見他。
開封已圍了十多日久攻不下,折了許多兄弟,軍中上下不少人獻計,其中有一條妙策是“決黃河之堤,毀開封之門”,大元帥有些心動,奈何宋獻策、牛金星、李巖等一幫書生堅決反對,說什麼“此舉一行,城中良否盡毀,得一城而盡失天下民心,甚不合算”云云,大元帥偏聽了他們的,這幾日還在繼續硬攻,繼續折損兵將……
這參軍一聽有個新來的伙伕要見自己,還說是有要緊事體,以為軍中藏龍臥虎,獻計的來了,便叫親兵帶進來。
“何兄弟,可有良策破城?”參軍見面就問。
何喜餘大窘,心說,我連財主家的院子都破不進去,就被逮起來送衙門裡了,別說這連大元帥都拿不下來的大城了。
“沒有。”何喜餘搖頭。
參軍兩眼一翻:“那你來見我作甚?“
何喜餘忙道:“大人哪,今日來上貢的那個孟積珍可不是什麼善類,就是從芮城縣來的那個,惡得狠了,大人可別被他那幾車東西蠱惑了“
“**祖宗今兒灶上用的新米,鍋裡煮的肥羊肥豬,你沒吃一口?“
何喜餘呆了。
參軍瞬間又換了副笑臉:“咱還不曉得他惡?他要不惡,那些個好東西,一車一車的,打哪兒來呀?咱本分人家,一年到頭幹到死,都有啥?“
何喜餘放心了,陪笑道:“那咱的隊伍要是進了芮城縣,還收拾不收拾他呀?“
“收拾,哪能不收拾?一個也跑不掉“
何喜餘兩眼放光,樂顛顛回灶下添火去了。
到了晚上,苦攻一日的前營人疲馬乏,鳴金收兵。大元帥李自成從陣上下來回營,親兵端來晚飯,托盤上盡是幾個葷盤:“稟大元帥,今日又有富民樂捐東西還真不少哩“
“丟三瓜倆棗,拔一根兩根細毛,就想買命?呸“李自成恨聲道,他著實餓了,卸下盔甲,坐下就撈過托盤:”吃他娘喝他娘等咱成了再算賬“
用過晚飯,將領謀士們都到主帥帳中聚齊議事。
又是苦戰一日無果,文臣武將們臉色頹喪的、焦躁的、凝重的,什麼神態都有,就是沒有一個輕鬆自在的。大將劉宗敏隨軍征戰多年,勇武有謀,是李自成帳下頭號腹心,多日鏖戰,他營中死傷頗重,此刻不免焦躁道:“大元帥,我看就依了那現成的法兒,再這麼死磕下去,多少弟兄性命都搭上去了,新的不說,多少積年的老兄弟都賠進去了。人沒了,往後還要不要接著幹?”
“對頭,放水一淹,把這鳥城開了封,弟兄們的命都省下來了”一個武將大聲附和。
牛金星連連搖頭:“不可不可,萬萬不可所謂小勝憑智,大勝靠德,一城一邑之得失尚是小事,失了民心,往後就進退維艱了。”
宋獻策點頭附議:“正是這話。咱們自起事以來,節節勝利一路勢如破竹,靠的就是天意民心。為長遠計,寧可棄城,亦不可行此絕戶毒計奪之”
劉宗敏冷哼一聲,肚裡暗道:一群腐儒酸丁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們倒是拿出個好辦法來呀?”
“依軍師之見,這是要棄城敗走咯?咱們苦戰十多日,摞下這麼多性命,敢情咱們弟兄性命都不值錢,白仍這兒啦?”
“軍師這話說得差了,這半壁江山可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不是什麼天意民心”
自古文武不睦,說文人相輕,武人相爭,那還只是內部矛盾,而文武兩個階層是互相鄙視了數千年的。
這會兒文臣武將意見相左,為數眾多的武將們開始發起牢騷,七嘴八舌的炸了鍋,將矛頭指向在座的寥寥幾個謀士,在外不能衝鋒陷陣,在內不能肩挑手提,僅憑兩片嘴脣一條舌大講空話廢話,什麼天意人心,什麼仁義道德,城池地盤那都是將士弟兄們拼了性命提著腦袋殺出來的,完了還得把大半功勞戴到摸不著看不見的天爺頭上去。
李自成重重一聲咳,將嘈雜的爭論聲壓了下來。他肅容道:“軍師所言不差,因小失大的事不能做,往後咱們還得靠百姓小民支援,不能叫他們寒了心”
見主帥發了話,武將們都息了聲。
沉默了好一陣的劉宗敏突然眉毛疙瘩一舒,重重一拍大腿:“軍師們介日裡說天下歸心,民心向著咱,天心也向著咱,若是這天爺爺要黃河決口淹了城,就怪不到咱頭上了,對不?”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帳中文武眼睛齊刷刷集中過來,個個都是大惑不解。
劉宗敏興奮地道:“很簡單,請巫師道士什麼的設壇作法,求老天爺幫忙讓黃河起洪,反正這爛朝廷多少年沒管河道了,水這麼一漲,不決口也難”
待他說完,座中人皆是苦笑不得,設壇作法,不是求雨就是祈福禳災,哪有求天降災的?若神仙有知覺,恐怕表情也是很好看的。
李自成稍一猶豫就同意了。旁門左道也是道,走不走得通再說,權當玩笑也好。
然而座中諸人意想不到的是,天意竟然真是向著他們的
一年之後,大雨不休洪峰來襲,滔天巨*順著年久失修的河道卷向了開封城……
是 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