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時,何家出門做工的大丫回來了,她風塵僕僕地進了屋,放下手臂上挽著的大包袱,喊一聲:“爹,娘,我回來啦二三四五六七八——都瘋哪兒去了?大姐這裡有點心……”
何鄭氏聞聲出來:“大丫,屋裡有客人,年歲與你一般大,你去見一見說說話,這些天憋屈了她。”
大丫撇下弟妹往耳房裡走,回頭道:“娘,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人家有好聽的大名兒你不叫,大丫大丫的,多難聽”
原本狹小的耳房裡,被三張小板床一擠,勉強只能站得下腳。大丫推開門的瞬間就定住了,目光凝結成一點。只見靠窗戶的一張小**,坐著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面龐水滑,衣飾光鮮,黑沉沉的小耳房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似乎亮堂了一些。大丫心裡就想,這般細細巧巧的人兒,渾身都發著光——因為頭上的釵環和脖頸手臂腰間等處的珠玉飾物,應該擱廣廈裡供著,咋到這地方來了呢?這間屋子又小又暗,土坯的粗牆,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陳設……周遭的這一切,與此刻靜靜坐在那裡的少女混搭,看起來是那麼的不協調,有一種尖銳的衝突感。
“你是大丫吧?”扉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出聲打破難堪的沉寂。
“啊…我叫點翠,東家給取的名兒。你就叫我點翠吧,別叫大丫了。”大丫走過來坐在自己**,兩個少女面面相對。
她有好多話想問,比如,你是誰呀?跟咱家啥關係啊?為啥跑到這裡來吃苦受累?你穿戴這般闊綽,你家裡做啥營生的……諸如此類。
“你叫啥名字?我的可告訴你了。”腦子裡轉著無數個念頭,一開口,卻問了個最無關緊要的。
“田扉娘,小字仲玉。”
大丫一聽就更奇了,小字?那不是隻有讀書郎才有的專利麼?
午飯擺上來,除了居家菜色之外,還有重陽佳節必備的**糕、**釀,葷的素的十幾個盤碟擠滿了一張大八仙桌。
大丫很吃驚:“娘,咱家發財啦?”
何鄭氏嘴巴抿成一道縫,彎起的弧度表明她心情愉悅。
“你們幾個託生在我肚子裡,叫你們跟著一道吃苦受罪,這大過節的,犒勞一下,不成麼?”
大丫撫了撫肚子,喉嚨在吞嚥著什麼,喃喃道:“這年頭,財主家也不能這麼吃呀”
兩頓豐盛的重陽宴下來,晚上,幾個孩子鬧起了肚子。何鄭氏後悔不迭:“早知這樣,該慢慢兒補的。”大丫也往恭房裡進出好幾趟,躺回**就捂著肚子叫疼。
“明兒怎麼上工呀?”大丫哼哼唧唧地叫。
“歇著唄。”扉娘輕描淡寫。
“歇著?那可是要扣月錢的”提到錢,大丫心口肚子一齊疼。
大丫翻了個身,臉對著扉娘:“要不,明兒你替我一天?”
扉娘一驚,直覺告訴她不妥,卻又不知拿什麼理由推拒。
“怎麼樣?又不用幹粗活,伺候茶水歸置物件,再輕鬆不過的差事。”見扉娘還在猶豫,她繼續鼓動:“咱東家人好著呢……”
翌日一早,何鄭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進來,放在床邊小几上。“卯時了,該起了。”
**的人翻身坐起,把碗一拖,抓起筷子就開始哧溜哧溜一陣亂響。
何鄭氏揹著身子在往外頭走,突然覺得不對,回頭看了一眼,突兀地叫起來:“怎麼是你?”
吃麵的人睡眼惺忪:“怎麼不是我?”
“你不上工去?扉娘呢?”
“我肚子疼,她頂我一天。”大丫嘴裡含著食物,含混不清地答。
“你作死呀叫她去幹伺候人的活兒?她一個沒出閣的黃花姑娘……”
“我不也伺候人兩年多了?我不是黃花大姑娘?”大丫繼續頂嘴。
何鄭氏火冒三丈,厲聲道:“她與你不一樣,沒法兒比人家官家千金,纏了細腳,坐屋裡不動彈的命走多久了,去給我追回來”
大丫見母親氣急敗壞,再不敢頂嘴:“天麻麻亮就走了,這會兒,都該到地頭上了,娘你別急,晚上我就去換她回來。”
何鄭氏無奈地嘆氣:“罷了,往後可不能幹這種事了。”說罷雙手合十,向著諸天神佛喃喃地禱告起來。
大丫笑了:“娘,是她自個兒願意去的,她要不願意,我能強迫她?”
禱完了,何鄭氏板起面孔:“胡扯人家官家千金,天生被人伺候的命,哪能願意去伺候人”
“是真的娘,她起先吭吭哧哧的不樂意,後來我對她說起東家的好處,聽著聽著,她就動心了,心甘情願的就去了呢。”
何鄭氏心裡生了疑,腦子裡有光一閃。“你老東家是姓孟的?”
“娘不是早就曉得的?”
“老孟家的兒子叫啥名兒?”
“我跟的那個是二爺,叫雅春,字仲易,還有個大爺宜春,字伯深……我都說與扉娘聽了,娘,你問這幹嘛?”
馬上得意洋洋的斯文少年,一張張噴著香氣不懷好意的字條兒,一齊突兀地出現在腦中,何鄭氏呻吟一聲,一屁股坐倒**。
“娘,你這是怎麼啦?”
何鄭氏發了半晌的怔,才緩過神來:“天哪天哪”
大丫被她弄得緊張不已:“娘,你這是怎麼啦,哪裡不舒服了?”
何鄭氏沒法跟她解釋緣由,也解釋不清。指一指自己心口:“這裡不舒服”說罷慢慢走出去,心裡哀嘆:“這才真真的叫羊入虎口啊”
是 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