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盂蘭盆節,亦是民間鬼節。
所謂“七月半,鬼亂竄”,陰間鬼門開啟,群鬼回陽,人們除了到墳頭祭奠自家鬼魂之外,還在路邊野外焚燒冥錠祭祀孤魂野鬼,或在水面放河燈以普度溺亡於水中的鬼魂。總之不是什麼吉利日子。
卯時,天還是灰濛濛青慘慘的,衙門口就聚了不少人,蚊蠅般的嗡嗡聲裡夾著些哀聲切切,直直送進縣衙二堂,灌進剛剛上衙的田縣令的耳朵裡。田吾正心頭不快,吩咐書吏出去瞧瞧是什麼人在縣衙外頭哭嚎,燒冥紙燒到縣衙門口來了不成?
書吏答應一聲還未挪步,一通急促的悶響又傳進來,有人在敲登聞鼓。田吾正急忙換了翅帽公服,升大堂問案。
衙門口的趙白氏見大門開了,立即從一具烏沉沉的棺槨上爬起身,領著一群婦孺進大堂喊冤。
“所訟何事?所告何人?人證物證何在?一併道來擅敲登聞鼓,若無大案要情,少不得吃板子以肅法堂”田吾正看見進來一群素衣縞服的重孝婦人,心裡就老大的不痛快,最怕婦人打官司,比訟師還難纏,聽不進道理,嗚嗚咽咽絮個沒完,半日也扯不清一宗事。
所幸這為頭的婦人雖然神情悽切,口齒倒還清爽利落。
“民婦趙白氏,系本縣百草堂當家趙大經之妻,拙夫半月前一病不起,藥石不濟,昨日間故去了。民婦告的是萬壽宮的道人,一個叫靈虛子的,還有一個香火道人,還有他們的主持,民婦一併要告”
田吾正一時有些錯愕:“你丈夫自己病死,卻與道士何干?”
“民婦告那些道人見死不救”趙白氏理直氣壯地答。
“先夫在日,民婦聽人說起萬壽宮道人們法術靈驗,就前往求藥請符,不料那些牛鼻子們死活不肯,民婦苦求一日,奈何他們鐵石心腸,別提符籙,就連一粒丸也不肯施。害得先夫得不著救治,這才去了。”
田吾正聽完這一篇話,只覺得荒唐,“你以為,道士若肯施藥丸,你丈夫就必定能活了?”
“那是自然,人家都說道士們法術百靈百驗的……若他們肯發個善心,縱使先夫不得活,民婦也不來告他們了。”
田吾正沉吟不語,肚裡思量著該用什麼說辭才能讓這婦人明白自己的荒唐可笑。
“大人哪,那一日求藥求符的人很多,別人一個個都得著了,獨獨不肯施與民婦,這不是成心故意麼?求大人明斷”
田吾正腦中靈光一閃,隨即恍然,道士為何不肯施藥與趙白氏?不怕對頭事,只怕對頭人,這才是關竅所在。
田吾正有了主意,敘起了閒話:“本縣前些日子染病,勞尊夫進府醫治。”
趙白氏素白的臉上略現喜色,遜謝道:“該當的,老爺尊體要緊”
田吾正點頭,話題一轉:“那麼你認為本縣的病是誰醫好的?是尊夫呢?還是萬壽宮的道士?嗯?”
趙白氏嘴一張要答話,才吐出個“是”字又生生打住。
她想說是自己丈夫妙手醫好的,可如此一來,就成了道士無能,就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先前自己憑仗的一番理,就成了空謬。
要違心說是道士的功勞,自己告道士的理由是立住了腳,可丈夫半世行醫活人無數積攢起來的名聲就一言而毀。丈夫盛年而亡,已是不幸,如教他泉下得知,怎麼瞑目含笑?
趙白氏瞪圓一雙眼,直直望向高踞公案後安然又閒適的田吾正,半晌說不出話來。
“醫者求醫,道者行道,原本兩不相干。你等回去,料理後事要緊。念你等婦人,擅擊登聞鼓的責罰便免了。”
田吾正說完準備退堂。
趙白氏回過神,尖叫起來:“不對呀大人大人方才的問話實與本案不相干,民婦答與不答並不要緊,要緊的是先夫身上沾了鬼氣才得的病,分明就該道士去救的”
鬼氣?田吾正楞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鬼氣何來?分明是說她丈夫到自己府中出診沾上的。趙白氏撒起了潑,事情又扯到自己家裡,田吾正忍不住光火,提筆疾書,寫了張判詞扔下來。
趙白氏不識字。田吾正道:“醫者醫身,道者醫邪。道者染病,醫者當救,不救當責。醫者染邪,道者可救,不救不責”
趙白氏一頭霧水,隱約也聽出些不對味兒,含憤問:“敢問大人,何謂醫者當救、道者可救?何謂不救當責、不救不責?“
田吾正冷聲道:“本縣講得很清楚了,若還不明白,本縣就說個例。若靈虛子患病求醫,你丈夫不肯救治,靈虛子死了家眷來告,本縣就要重重判你丈夫。反過來,若你丈夫患病,請靈虛子驅邪,靈虛子不肯,縱使他成心為難不肯施為,莫說老爺我,天子親臨也奈何他不得,懂了嗎?“
趙白氏還是不懂。嚴醫寬道,她想不通,她覺得不公,這大明律莫非是道人們定下的?
是 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