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狠狠地瞪著順昌,一股恨意油然勃發連帶著力氣一起充盈全身,再次舉起被拋下的長刀直取順昌的面門,卻被她揚手用衣袖隔開。
我跌地上咬著牙狠狠質問:“我已經答應你的條件,你為什麼還要殺她?你怎麼恨我怎麼折磨我都沒關係,可你為什麼要殺她?”
順昌皺著眉頭,看著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知雪說:“我根本沒動手,是她自己趁我不備奪了我的劍自刎的!”
我站起身,用沾滿鮮血的手狠狠攝住順昌的肩膀:“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恨我,少時我比你愚笨,比你懶惰,可運氣卻總比你好。其他的小魚與我更為親厚。就連你一直都很尊敬龜爺爺也向著我。如今,就連你喜歡的人你也只能以我為條件留在他身邊。你所求不過就是一片溫情。可你有沒有想過!曾幾何時……我也曾叫過你一聲姐姐。你為什麼就是看不見我的好,為什麼非要逼得我跟你刀劍相向。”
她慌張無措地將我一把推開,哆嗦著手腳扇了我一個耳括子:“住口!”顫抖的聲音洩露了滿心的不安。
我垂著頭慢慢冷靜下來我冷笑著瞪向她一字一句地說:“今日之仇我一定會親手來報,姐姐……”
她縮著瞳孔往後退了半步,卻很快穩住心神不再自亂陣腳。
知雪躺在血泊中輕輕嚅囁著雙脣望著我,同行的小石頭也不見了蹤影。
聞聲而至的侍衛舉著火把從各處宮道趕來。一時間整個麒麟殿前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躺在血泊中的知雪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歪著頭看著我,漸漸凝固的笑容和滿地的鮮血讓這個秋夜冷如寒冬。
我回轉身囈語般對著趕來的侍衛說:“快叫太醫!如果她死了,我就讓這裡所有的人一起陪葬。”
得令的侍衛,看了一眼血泊中早已斷氣的女子,轉身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知雪的身體一直都很溫暖,那是一種讓人極其貪戀的最原始的溫柔。我捧著她的手緊緊握在
手中,透著涼意的手卻怎麼也捂不熱。
我輕輕將她抱在懷裡:“太醫很快就來了,一定要熬住。你一定會沒事的……睜開眼跟我說句話吧!哪怕是罵我也好,隨便你怎麼罵都可以!”
無論我怎樣誘哄,懷裡的人緊緊閉著雙眼怎麼也不肯睜開,我忍下盈到眼眶的淚水,兀自言語:“一定是……一定是疼暈了,太醫!太醫!趕快叫太醫啊!”迴轉身卻在地上看見她總貼身帶著的手絹,米色的絹子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跡,那幾個蘸血而書的字卻是那麼地清晰。
緊緊捏著手絹,眼淚落在著“照顧好自己”幾個血字之間,一點點暈開模糊了字跡也模糊了視線。
小石頭帶著太醫一路狂奔,可終究還是沒趕上。
他跪在地上,火把耀眼的光照在瞳孔裡,映出一片酴醾的血色。
那些來不及實現的願望和諾言只能跟著死去的人一起堙沒在記憶的荒原中,不能想也不能念,只能遺忘只能拋棄。
即便如此眼淚還是簌簌而落,那是一種連哽咽都已經忘記的哭法,絕望又悲泣……
懷裡漸漸僵硬的身軀,帶著前所未有的陌生氣息,恍惚間眼前掠過的全是那個喜怒嬌嗔喜歡教訓自己的人,那個總舉著溫暖柔軟的手替我擦去眼淚的人,終於還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我不要……我不要你死!求求你別死……”
從不知,孤獨可以這樣可怕,不是死亡卻勝似死亡。那是一種一切都被摧毀的無力感覺,簡單犀利,直取命門,甚至連心痛的感覺都可以直接繞過,讓人立刻淪陷在排山倒海的麻木之中。
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孤身奮戰,卻總忘了身後還有一個時刻替我捧暖心茶的知雪,早該僵硬的心若不是得她悉心呵護怎可能撐到今天。那句“爛泥扶不上牆”總是在我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在耳邊悄然響起。
她是保護我的人,也是我要保護的人,可到了最後害死她的不是別人……
“對不起……”
我不記得自己究竟說了多少個對不起,那些在夜空下的火炬早已燃成冰冷的灰燼,見證了死亡的明月早已西斜,沉落在黑色的山麓之後。
直到天色泛白,一身狼狽的順昌站在我身後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你走吧!你我之間說到底根本沒什麼仇怨。看在死人的份上這次我放你走。”
“呵呵……呵呵……”我回轉身,摟著知雪的屍體說,“我想不恨你都難……”
我揹著知雪,迎著清晨的第一縷曙光一步一步走出這個埋葬我太多美好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艱難卻又絕決。
忡怔之間仍舊淚水漣漣,卻再也沒有人感同身受般低聲相勸。
宮門外早已有人備下兩匹快馬。上馬揚鞭,絕塵而去。終於可以對這個巨大的墳窟做到不再留戀。
承受了兩個人重量的快馬依舊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跑在路上,我低頭望著懷中的知雪,忍不住胡思亂想:是不是沒了生命一切的一切也就失去了分量……
趕到明月湖時已是傍晚。矗立在湖邊的小築在秋日的夕陽下透著迷幻的妖冶感,湖面上籠罩著濃濃的乳白色霧氣,為整個明月湖平添了幾分蕭索。
小石頭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一點一點地收拾著落滿灰塵的屋子。
知雪的遺體被安置在榻上,我坐在榻沿上看著她不帶一絲痛苦的面容,眨動的雙眼乾澀難受,彷彿所有的眼淚都被榨得一乾二淨。
我和小石頭一起坐在湖上的大石頭上,看著火苗一點點舔舐著小樓。烈焰中全是黑色的殘骸,齏粉與青煙在漆黑跟著北風向遠處飛逝。
我和小石頭試圖在那些漆黑的殘骸中找出知雪,可無論我們多麼努力,都無法辨別那一堆堆殘骸究竟哪些才是曾經那個笑顏如花的女子。
夜並不長,卻很難捱。沒一刻鐘每一個時辰似乎都在漫長無止境地往後延伸,泡在湖水中的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青紫的肌膚讓我想起那句寫在手絹上的遺言:照顧好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