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耳朵說:那陣子蛐蛐兒是真的掉進去了,我從來沒有看到蛐蛐兒為了一個女孩子這樣神思恍惚,寢食不安。他和女孩子大多都是逗逗的,從來沒有認真過,等他把女孩子熱情挑起來了,那他一準逃之夭夭。惟獨對J,蛐蛐兒動了真情。
大耳朵對蛐蛐兒的評價恰恰也是J對蛐蛐兒的擔憂,這樣的擔憂讓她對蛐蛐兒退避三舍,她是個對感情非常專注和認真的女孩子,她其實心裡非常喜歡蛐蛐兒,無論是他俊朗的外貌,還是他挺拔的身材;無論是他豐沛的才華,還是他渾厚的男中音,早就在她心中最隱祕的柔軟處蕩起了漣漪,但她在蛐蛐兒面前從來表現得非常理智和冷靜。也許正是這種理智和冷靜與別的女孩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和巨大的反差,讓自恃甚高的蛐蛐兒對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反倒有一種敬佩。
然而,世界上的許多事情總是這樣陰錯陽差,兩個彼此都已深深走進對方心裡的男女,卻總也繞不過隔在他們中間的一層層迷濛的紗幔。現在的年輕人可能絕對無法體會和理解這樣的情感,在他們看來可能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表白搞定的愛情,在那個年代裡卻有著邁不過去的溝溝坎坎。J面對著高大英俊才華橫溢的蛐蛐兒心中沒有一點自信,她根本不相信被那麼多漂亮女孩包圍的蛐蛐兒會真正地愛她,在蛐蛐兒面前,她缺乏安全感。她的理智和冷靜讓她在自己和蛐蛐兒之間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高牆,蛐蛐兒面對這堵無形的高牆六神無主,他只有去找大耳朵。
那次生日宴會上蛐蛐兒的胃口極好,看來J確實是深諳蛐蛐兒的,蛐蛐兒對我點的那些海鮮和湯煲似乎不感興趣,卻對東坡肉和叫花雞情有獨鍾。他一連吃了兩塊碩大的東坡肉,又吃了一隻雞腿,當他還要吃另一隻雞腿時,J給他夾了一大筷青菜,說,吃點蔬菜,肉帶回去,明天再吃,別一下子吃撐了。
我注意到大家都吃得很少,每上一道新菜,大家就轉動轉盤將菜轉到蛐蛐兒面前,大家都爭著給蛐蛐兒夾菜,都希望蛐蛐兒能多吃一點。雖然誰也沒說,但大家誰都知道現在蛐蛐兒每個月的病假工資拿到手的只有一千多一點,而護工的工資就要七八百,還要房租、水電,日常花銷,吃只能壓到最低水準線了。我們去蛐蛐兒家中看他時,發現電話高高地掛在牆上,蛐蛐兒這樣一個行動不便的殘疾人顯然無法夠著居高臨下的話筒;蛐蛐兒和外界幾乎是隔絕的,他能消磨時光的就是看書和看電視。但我們注意到房間裡的燈光昏暗,日光燈的瓦數大約不會超過二十五支光。電視機的遙控器放在遠離蛐蛐兒床邊的地方,可以想象蛐蛐兒即便想看電視他也無法開啟電視機。我們曾因電話電燈和電視的問題問過蛐蛐兒的護工葛師傅,並表示我們可以想辦法改變這一切。葛師傅說,電話掛得高是怕他沒完沒了地打聲訊電話;不讓他看電視是怕他受刺激;而燈光暗就是讓他少看書,因為看書毀眼睛。葛師傅說得都很在理,我們沒法說蛐蛐兒需要的不是這樣的生活,但我們隱隱約約覺得這一切也許和蛐蛐兒窘迫的經濟有關。面前這一桌在我看來再平常不過的家常酒菜,對蛐蛐兒來說卻無疑是一頓盛宴大餐。瞧他吃個沒夠的樣子,我心裡湧上一陣無以名狀的心酸。當生日蛋糕端上來,J在蛋糕上插上蠟燭並一根根點燃時,機靈的服務小姐適時地關掉了電燈。大家在紅黃的燭光裡共祝蛐蛐兒生日快樂,並一致要求蛐蛐兒為自己五十三歲的生日說幾句話。蛐蛐兒雖然幾乎不說話,行動遲緩,但他清純的目光告訴我們他的腦子是清楚的,他的內心是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