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瑾如何決定的,慕容衍這會子還真的沒空管。
就太子殿下而言,他明確的給上官一家指了條路,給他的這位表弟找了個看起來還算不錯的歸宿,就算是對得起叛國通敵的上官一家了。
慕容衍現在頭疼的是他的母親。
木系異能者接連上了戰場,在星際戰場上表現優秀,他們既有最能剋制那些高等人魚的異能在,又有異植做幫手,在戰場上,他們的戰術或許不佳,可是卻又歷經百戰的非木系異能者的將軍壓陣,全程遙控指揮,自然是克敵制勝,無所不往。
帝國和聯邦原本還多多少少有一些人,對上了戰場不受控制的木系異能者“不放心”的,等到幾次戰爭下來,人魚一族節節敗退,他們才終於安下心來,那些還妄想圈養木系異能者的人,也漸漸地消音了。
慕容衍從出生就是太子,長大後又被父親帶在身邊教導了那麼多年,處理政事自是得心應手。如今戰場上帝國佔了優勢,政事順手,連喜歡的人都和他走得越發近了,可是太子殿下卻仍舊無法開懷。
尤其是在他的母親從戰場上好不容易生還,卻依舊鬧著要自殺的時候。
慕容衍看著眼前頭髮花白,面容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的上官皇后,忍了又忍,卻還是道:“自古紅顏終白骨。父親已經去了,母親又何必如此在乎容貌?莫非是擔心兒子嫌棄您?您能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兒已經很感激了。”
上官蓉華卻瘋了似的喊道:“你懂什麼?你懂什麼?我應該死在戰場上,上官家將來才能有出路!我和你父親的情意,也才能得以成全!可是現在,現在我輸了那場戰場,沒了異能,沒了容貌,卻仍舊苟延殘喘的活著,這比讓我死了要痛苦千倍,萬倍!”
慕容衍沉默了良久,方才目光冷冷的盯著自己的母親,緩緩開口道:“您想要一死以殉情殉國,從此帝國史上,只能記載上官皇后的大義,效仿讚美上官皇后的偉大;上官將軍叛國通敵之罪,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而被您算計的我和上官瑾,也只能生下那個不被期待的、有著上官家血脈的孩子,讓上官家的榮華依舊,這些……就是您想要的麼?”
上官蓉華被慕容衍冷淡的目光看得不禁瑟縮了一下,然後就記起來自己是對方的母親,有什麼好怕的?
上官蓉華似乎是想要挺直因快速衰老而佝僂的背脊,可是不太成功。老了就是老了,身體變得脆弱,這是誰也不能避免的。
上官蓉華目光悲慼:“我要這些有錯麼?人活一世,除了富貴榮華,所求不過就是名聲和血脈。我若當日死在了戰場上,從此既可以千古留名,又能護住生我養我的上官家,又有何不妥?”
上官蓉華顯然不認為自己錯了。
她想,她舍了命換了那些東西,自己也是付出代價了,又有什麼錯呢?瞧,即便慕容清死前都不願意見自己一面,可是自己依舊願意為他殉情,難道對他不好麼?還有阿衍和阿瑾,那是她的兒子和最心疼的侄子啊,她這樣一番撮合,既讓慕容皇室有了血脈,又讓侄子有了歸宿,上官家還能繼續傲然於帝國貴族之中,簡直是一舉數得,她哪裡有錯?何錯之有?
上官蓉華這樣想著,看向慕容衍的時候,比開始時更加的理直氣壯了。
慕容衍卻道:“那麼,祖母的死,父親的死,這兩件事,又該如何處理?”
見上官蓉華驚愕恐懼的看向自己,慕容衍繼續道:“祖母當年的死因……想來再沒有比母親更明白的了,這就不用我多說了。至於父親……父親之所以會死在戰場上,是因著舅舅在戰場上突然襲擊了父親,甚至為了讓父親分神,故意露出了他的鱗片!”
上官蓉華彷彿傻住了:“鱗、鱗片?”
慕容衍似是自嘲,笑道:“上官一家都是人魚一族和人類結合的成果。母親是,而我……也是。人魚一族,果然思慮長遠。”
沒有什麼比聯姻打入內部更恐怖的攻略了。
慕容衍就是在如何,也沒法子改變他身上有微弱的人魚血脈這件事情了。
“不過您放心,這件事情,不會再有人知道了。”慕容衍最後看了上官蓉華一眼,“您在這裡好好養老吧。想要什麼都會有人給您送來。您也不必尋死了,一來麻煩,二來,您所剩的時間原本就不多了。不必多此一舉。”
上官蓉華想攔卻又不敢攔。她做下的最陰私卑鄙的事情,都被她的兒子知道了。她一心要護著的兄長,是害死她丈夫的元凶。上官蓉華覺得自己在慕容衍面前半點都站不住腳。
她張了張嘴,仍舊不死心的道:“阿瑾,我要見阿瑾!”
慕容衍脣角一勾:“他懷了孩子,怕是不便。”見上官蓉華臉上大喜,他這才不急不緩的道出上官蓉華還不知道的一個事實,“畢竟,那是第五家繼任家主的第一個孩子。”
“第五家……怎麼會?阿瑾懷的不該是你的孩子嗎?”上官蓉華驀地明白了這一切,頹然坐到了地上,整個人彷彿一下子又蒼老了十歲。
處理完上官皇后的事情,慕容衍跑去尋了喬葉。
他從喬葉身後,將喬葉抱住,然後就不撒手了。
無論是被自己的母親算計,還是對自己的母親這般算計,顯然都讓慕容衍很是難過。
他抱著喬葉,彷彿是抱著自己最後的快樂一般,蹭著少年柔軟的頭髮,喃喃道:“喬喬,我只剩下你了。”
帝國——與其說是能讓慕容衍得到快樂的權力,倒不如說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推脫的責任。
而原本疼愛著他的父母——父親慕容清已死,而他偏偏只能隱瞞著父親已死的訊息,半點不能往外透露;而母親呢?她最在乎的,大概從來不是他。
“我只有你了。”
慕容衍將身邊的少年抱得緊緊地,生怕他會莫名離開一般。
喬葉沒有出聲安慰慕容衍。一來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二來,喬葉曾經受到的那些苦難,和上官皇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他也不樂意幫她說話。
於是喬葉就試圖轉移慕容衍的注意力。
“上官瑾說,要競爭上官家的家主之位。”喬葉慢慢的將慕容衍抱著他腰的手拿開,轉過身,臉對著臉,盯著慕容衍說道。
慕容衍眉頭擰了擰,疑惑道:“第五家不肯要他?”然後他就自己否決了,“不可能。第五睿一直都想要娶阿瑾,這次阿瑾又懷了孩子,無論如何,第五睿都不會放阿瑾再回到上官家。”
慕容衍說罷,就看喬葉臉色不好,他這才收了原本的心思,伸手要去碰喬葉的臉,結果被喬葉躲開了。
“怎麼了?不喜歡阿瑾嫁到第五家?喬喬不必擔心,第五睿很有擔當,對阿瑾也一直很好,阿瑾嫁過去,單單為著第五睿對他的喜歡,他就不會吃虧的。”
慕容衍越安慰,喬葉臉色越難看。
最後喬葉冷笑一聲:“就因為第五睿的喜歡,上官瑾就應該嫁給一個壓根沒什麼印象的男人?”
慕容衍沉聲道:“這是我能為他安排的最好的歸宿了。況且第五睿是真的喜歡阿瑾。”
喬葉直接忽略了慕容衍的後一句話,直接劈頭問道:“安排?就像你當初安排我嫁給你一般?只因為你的喜歡,你就毫不顧忌我的想法,安排了這場婚約?”
喬葉是真的知道慕容衍對他的感情的。
可是正因為這份知道和了解,才讓喬葉越發過不去那個坎——無論他們之間是否有將來,慕容衍曾經用皇室的權力來壓著原本對這位太子殿下沒有半點印象的他結婚。這樣的強迫,喬葉又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慕容衍聽了喬葉的質問,卻是大大的鬆了口氣。
他其實一直在等著喬葉的這聲質問。
當初慕容衍非要與喬葉訂下婚約時,就知道喬葉那時從未見過他,對他沒有半分感情了。而那個婚約,也不是喬葉親口答應的。
只是慕容衍那時卻自己昏了頭——亦或者說是陷入了自己的情思之中,他沒辦法放棄喬葉,他迫切的想要和那個曾經在他的夢裡出現了十幾年的人在一起,看他笑,看他露出淺淺的酒窩,睜著大大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慕容衍無法阻止那時的自己。雖然事後他總是忍不住自我安慰,他將來會對喬葉好的。他對喬葉的好,一定會讓喬葉完完全全的接受他的。
當然,在喬葉試圖接受他的時候,或許會有這麼一句質問,也是在所難免的了。
慕容衍好不容易等到了這聲質問,心中歡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面對著喬葉,微微躬身,道:“對不起。喬喬,對不起。”
喬葉一怔。
慕容衍緩緩直起背脊,繼續道:“當初的婚約,是我對不住你。”
喬葉面上冷然:“既然你知道當初是你錯了,為何還要定下那個婚約?”
慕容衍卻是按了按眉心,搖頭道:“理智明白,不代表我便做得到。喬喬,當時的情形,若是沒有婚約,你是不可能來到我身邊的。我們……就不會有將來。我明知自己做錯了,卻不能不讓自己錯。”
因為若是他能清醒的保持理智,清醒的撤回這個荒唐的婚約,那麼,他就不可能讓喬葉來到他的身邊。而那時的喬葉,木系異能覺醒在即,若是真的任由喬葉覺醒了異能,然後再有帝國將喬葉和其他的木系異能者一樣圈養起來,那麼,即便他是帝國的太子,也不能讓喬葉得到更多的自由。
但是,若是他在喬葉真正覺醒異能前定下了婚約,那麼作為未來的太子妃,喬葉在覺醒異能之後,所得到的待遇,就會和當時的上官瑾一樣——可以在大多數木系異能者被圈養的前提下,自由自在的提高異能,而不受帝國當時對異能者圈養律法的控制。
只是慕容衍當日的計劃雖好,既能夠讓喬葉以合理的身份來到他的身邊,讓他有了和喬葉朝夕相處的機會,又能讓喬葉的木系異能不被帝國控制,身份來去自由,然而上官皇后和喬葉母兄會聯合陷害喬葉,使得喬葉在覺醒異能的關鍵時候,乾脆利落的要被廢掉覺醒異能機會的事情,卻是遠遠不再慕容衍的預料之中。
畢竟,想要毀掉覺醒異能的機會,也是需要其本人或者本人的母親同意,才能真正進行的。慕容衍或許猜到了上官皇后的小心思,卻顯然是猜不到喬葉的親生母親,竟然會荒謬的相信喬家大少爺喬修然的那番話。
“幸好你逃出來了。”慕容衍看著喬葉在發呆,不禁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再次將人攬入懷中,“若是你沒有逃出來,那麼我們……”
恐怕終其一生,只能相敬如冰。到那時,大約他再對喬葉用心,也換不來喬葉的真心了。
喬葉愣愣的讓慕容衍抱著。
他顯然沒有想到,慕容衍當時突然的婚約,還有這麼一個原因——還是一個為了他好的原因。
他發了會呆,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你對上官瑾……”
慕容衍打斷了喬葉。
他可不想讓喬葉對上官瑾用心太過。
“喬喬是喬喬。阿瑾雖然是我的表弟,卻也是通敵叛國之人的嫡系子嗣。莫說是他了,包括上官家的其他人,他們的將來,帝國都會謹慎安排,根本不會給他們太大的選擇自由。”
敵人的親人,真的能是朋友麼?
慕容衍顯然是不這麼認為的。只是見喬葉不太高興,上官家也是他曾經當做弟弟疼的人,慕容衍才緩了緩語氣道:“當然,阿瑾要做上官家的家主,也不是不可以。”
然後他就鬆開了眼前的少年,眼睛定定的凝視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