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二章 浮生未歇
顧芊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穿著描金粉繡花蝶的襦裙,坐在院子裡的紫藤花架下彈琴,妹妹蘭兒則在一旁翩翩起舞,兩人偶爾相視一笑,歲月好似無限好。
而爹和孃親此時就在正房裡,菱花窗戶支起一角,從這裡可以望見孃親坐在窗邊的塌上整理著花樣子,風穿堂而過,吹起孃親身後的書桌上的宣紙一角,而爹此時正執毫潑墨寫意,年幼的弟弟則扶著桌腿練習走路……
夢裡,顧芊芊笑著笑著卻又哭了,她猛然起身,帶翻了身前的琴,手指也被琴絃割開了一條口子,汩汩地流著血,她卻全然不顧一般,抬起腿往正房跑去,風大幅揚起她的裙幅,路上還可聽見嬤嬤丫鬟的驚呼聲:
“哎呀,大小姐,您等等奴婢啊!”
“大小姐,您慢點!”
“大小姐,您……”
顧芊芊如脫韁之馬一般衝進了屋裡,可在看見了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謝夫人時,卻又突然頓住。
而這時,謝華和謝夫人也都注意到顧芊芊不尋常的舉動,謝華停止了作畫,謝夫人從塌上趿著鞋子走了過來,擔憂著望著她道:“蓉蓉,你怎麼了?沒事吧?”
顧芊芊怔怔無言,她的眼睛從謝夫人恬靜溫婉的臉上滑過,看向謝華,然後又看向還在牙牙學語的謝羲,原本乾涸的眼眶裡突然湧出了熱淚,心裡也是巨大的無言的驚喜……還活著,他們一家,都還活著!
顧芊芊哽咽著喊了一聲:“娘!”
她抬手,想要緊緊地抱住謝夫人。
然而,就在她的手碰到謝夫人的那一霎那,原本完整溫暖的畫面突然間變得破碎起來,所有的一切就在她面前生生地崩塌掉,露出原本猙獰的現實。
面前是一片虛空,她就像是站在了虛空之上,雙手懷抱住的,也只是冰冷的空氣。
原本以為幸福觸手可及,沒想到一切只是虛無……顧芊芊突然有些承受不住,虛弱地暈了過去……
王府倒座房裡,已經昏睡了整整兩天的顧芊芊猛然睜開了眼。
顧芊芊意識還有些低沉,分不清現實和夢境,腦海裡還停留著前一刻的畫面,頓時滿面驚惶,她想要快速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使不上任何力氣。
顧芊芊無力地倒在**微微喘息著,眼睛一轉,卻看見了一旁的姜寒銘。
顧芊芊原本混沌的意識這時才漸漸情醒了過來,她直直地看著姜寒銘,卻發現他格外的憔悴,眼窩發青,髮絲凌亂,下巴上已經冒出了一層青茬。
顧芊芊也感覺到了自己面上冰涼一片,等恢復了一點力氣,她伸手一摸,卻發現自己早已是滿面淚痕。
姜寒銘坐在床前打著盹,他的頭一點一點的,每次差點磕在床沿上又突然地抬起來,然後下意識半眯著眼往**看一眼,而這次,姜寒銘往**看的時候,卻突然間對上了一雙明亮的像是被水洗過一般的眼睛。
姜寒銘一個激靈,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連忙驚喜地將頭探過去,道:“媳婦,你醒了,身體有沒有好點?”
顧芊芊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裡乾澀一片,她向姜寒銘做了一個口型:水。
姜寒銘很快明白過來,起身倒了一杯水,送到顧芊芊嘴邊。
顧芊芊連連喝了三杯,才感覺喉嚨裡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下去了,她清了清嗓子,依舊有些沙啞地問道:“謝夫人……”
姜寒銘連忙接道:“謝夫人已經找到並且下葬了,是長歌幫忙弄的,等你養好了身體,我帶你去看看。”
顧芊芊卻搖了搖頭,執拗道:“現在,我現在就要去。”
說著,她掀開被子,就要從**下來。
姜寒銘連忙上前攔住她,道:“媳婦,不行,你現在身體這麼虛,之前你咯血差點嚇死我,現在無論如何也要等養好了身體才能讓你出去。”
顧芊芊卻是不管不顧,她揮手擋開姜寒銘的阻攔,自己卻因後續無力倒在了床沿上,胃裡一陣**,她忍住那種噁心想吐的感覺,抬頭看向姜寒銘,未語眼淚卻先流了下來:“你知道謝夫人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嗎?就像是張氏之於你一般,你會為張氏之死悔恨交加,我也、我也後悔自己沒能救下她!娘,我害了你,兩次。”
前世,今生,一次,兩次,您一心向佛,為何就不能得到善終呢?而她,只能像一個旁觀者一般,眼睜睜地看著事態的發生,卻無能為力?
顧芊芊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最後一句話低似呢喃,姜寒銘自然沒有聽清,但他也明白顧芊芊現在情緒非常不穩,根本聽不進他的話,性格非常的固執。
他也明白謝家對她而言是很特別的存在,謝夫人的死對她的打擊尤其大,只是他笨嘴拙舌,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
可看媳婦這淚流滿面,如喪考妣的樣子,他也有些慌亂無措。
他突然想起,媳婦自兩天之前昏睡起,就一直沒有吃過東西了,就算是鐵打的身體現在也撐不住了,何況她現在還生著病呢!
“媳婦,你先等等啊。”姜寒銘連忙轉身去一直加火溫著的爐子裡端出一盅清淡的山藥雞湯,用湯匙舀起一勺放到顧芊芊嘴邊道,“這是我煲的雞湯,你嘗一點,看好不好喝。有什麼事咱們一會兒再說,你已經幾天沒吃飯了,再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
只是顧芊芊對送到她嘴邊的雞湯視而不見,還伸出手,一下子將姜寒銘手中的湯盅打落在地,湯湯水水濺了一地,還沾在了姜寒銘的褲腿上。
顧芊芊依舊冰冷而又虛弱地道:“我要出去。”
姜寒銘看著空空如也的左手,卻沒有生氣,他依舊笑得溫柔道:“媳婦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把湯盅都弄灑了,我再去幫媳婦你盛一碗吧。”
姜寒銘說著撿起地上的湯盅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端進來了一碗雞湯。
只是這一盅,還是沒能逃脫被顧芊芊掃落在地的噩
運。
姜寒銘依舊好脾氣地笑著,他又去廚房裡盛了一碗,端到了顧芊芊面前。
這一次,顧芊芊沒有再去砸姜寒銘手中的湯盅,她只是把頭扭在了一邊,不言也不語,拒絕的姿態十分地明顯。
姜寒銘在一旁對顧芊芊絮絮叨叨勸說著,顧芊芊也不迴應,只是時不時地咳兩聲,姜寒銘見這樣繼續和顧芊芊耗下去實在不是辦法,他手中的雞湯也在慢慢變涼,遂道:“媳婦,我答應你,只要你把這湯喝下,我馬上就帶你去謝夫人墳前。”
顧芊芊眼神微微一動,她回頭看向姜寒銘,一字一句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我說到一定做到。來,媳婦,快把這喝了。”姜寒銘又送了一勺湯到顧芊芊嘴邊。
顧芊芊這次沒有拒絕,她很順從地喝了下去。
姜寒銘在一旁看得是眉開眼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顧芊芊不哭不鬧,像個木頭人一般,任用姜寒銘擺弄,如果不是那一雙清晰得可以倒映出人影的明亮眼睛,姜寒銘差點以為顧芊芊又昏睡過去了。
一切準備就緒,姜寒銘一把抱起**的顧芊芊就打算出去,卻見長歌不知什麼時候避開王府裡的守衛正大光明地站在院子裡晒太陽。
看見姜寒銘抱著顧芊芊出來,他先是一怔,繼而揚起一抹笑意來:“芊芊已經醒了?看來我的醫術還沒有倒退,不過,你們這是打算去哪兒?”
姜寒銘早已對長歌的神出鬼沒習以為常,聞言也只是低頭看了看顧芊芊在陽光照耀下愈發透明的蒼白面板,道:“媳婦現在想去謝夫人墓前祭拜一番。”
“現在嗎?”長歌的目光也落到了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的顧芊芊身上,笑道,“既然剛好和你們出門撞上,那我就陪你們一起去吧,正好在路上為芊芊把一下脈。”
姜寒銘對此沒有異議,三人便一起坐上馬車,往城外駛去。
長歌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伸出手為坐在對面的顧芊芊把脈,脈息已經平穩了不少,不過面色蒼白,精神頭依舊十分地差。
這一路上,一直在不停地恍惚走神,一點也看不出之前出謀劃策時冷靜淡定。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是她自己的心魔,還得她自己想辦法走出來。
“你這相公,當真是對你視若珍寶。”長歌沒話找話道,“這兩天你昏睡在床,一直是他在你身邊悉心照顧著,連飯都顧不上吃,嘖嘖,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啊!”
顧芊芊眉眼微微一動,她想起了之前剛醒時,看到的那個滿面鬍子拉碴的姜寒銘。
長歌繼續道:“你昏睡的這幾天,外面都已經變天了啊,朝中發生的事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顧芊芊聞言卻猛然抬頭,聲音沙啞道:“朝中發生了什麼事?”
長歌看見顧芊芊這樣卻微微地放下心來,既然還有心關注朝政大事,那就代表她還沒有因謝夫人之死喪失鬥志,繼而一蹶不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