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沉默
蕭巨集景猜忌謝華，除了他自身的能力之外，更多的，還是他身上擔著丞相一職。
丞相為百官之首，有統御百官，輔佐帝王之責。
但在蕭巨集景看來，丞相的輔佐，在很多時候是對他的掣肘，很多時候只要丞相存在異議，他的政令就不能通達四海。
換掉謝華，新任的丞相就能保證一定會跟他一條心嗎？與其放走豺狼，引入虎豹，他還不如任由謝華安安穩穩地在丞相之位上再呆一段時間。
一來謝華已經年邁體弱，很多事情精力跟不上，也就沒那麼多心思在政事上與他作對了。二來，他布了一個局，一個能讓謝華身敗名裂，能讓他身後的丞相之位一併被廢除的局，戲還沒開演，戲子怎麼就能隨便離開呢？
想到那個一箭雙鵰的計謀，蕭巨集景的心情終於好了一點，他勾脣一笑，手中動作不停，在奏摺上用硃砂批下了一個大大的鮮紅的“準”字。
顧芊芊得知丞相朝堂被彈劾一事時，正在屋裡繡著花，細膩的針法，淡粉的顏色，在這一方小小的帕子上延伸。
姜寒銘挑簾進來的時候，只覺得一陣熱氣撲面而來，顧芊芊身體畏寒涼，屋子裡常年都被姜寒銘弄得暖意十足。
自從上次姜寒銘和顧芊芊進一步說開之後，顧芊芊在很多事上不僅不再隱瞞姜寒銘，還會讓姜寒銘幫著拿主意。
之前顧芊芊就告訴姜寒銘，丞相府近來只怕是不會太平。她要姜寒銘在王爺身邊，小心留意丞相府的種種動靜，一有情況就立馬過來找她。
這次姜寒銘回來，正是為了謝丞相的事。
“媳婦，這次我在王爺那裡，聽到了謝丞相被朝中御史彈劾一事。”茲事體大，姜寒銘一進門就開門見山道。
顧芊芊手一抖，針尖就從繡布上刺進了指頭裡。
她下意思地輕吸了一口氣，將手從繡繃下拿出來，指尖上已經聚起了一顆小小的血珠。
姜寒銘一看，立馬手足無措起來，道：“媳婦，你手怎麼流血了，沒事吧，要不要去包紮一下啊。”姜寒銘思來想去，最終將顧芊芊流血的手指含進嘴裡，輕輕抿著。
只是顧芊芊的思緒早已不在這個上頭了，她眼中眸光變換，蹙眉深思著。
她記得，前世似乎也有這麼一件彈劾謝華的事，但發生在天啟十三年末，而不是現在的天啟十三年初，那時候，距離謝家煙消雲散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現在這件事提前，是不是意味著，謝家的滅亡也會因此提前呢？
顧芊芊只覺得手心冰涼，蕭巨集景的殺意那般明顯，她真的能夠救下謝家嗎？
顧芊芊使勁地回想前世有關這次彈劾的一切事情，除了依稀知道這事是謝華受兩個門生牽連，其餘的，也就所知甚少了。
那時顧芊芊正在後宮之中，為謝蘭兒獨寵一事心煩意亂，哪裡還有時間去理會前朝諸事呢？
但看謝華在顧芊芊偽造假證揭發之前，依舊穩穩地坐在丞相的位置上，這件事似乎對他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影響。
今生，這件事也會是這樣的嗎？
“寒銘，你將你所知道的整件事，完完整整地對我複述一遍。”顧芊芊一把握住姜寒銘的手，懇切道。
姜寒銘見狀也不羅嗦，將從王爺那裡聽來的事完完整整地複述了一遍，道：“聽聞謝丞相此時已經回府閉門不出了，看起來似乎也不像是被皇帝重罰了的樣子。”
“正因為如此，才有些不同尋常啊，寒銘，如果你恨一個人恨得要死，現在有活生生的把柄送到了你的手上，你會那麼輕易地放過他嗎？”顧芊芊喃喃道。
姜寒銘想了想，他似乎聽懂了顧芊芊的言外之意，眉頭也皺了起來，小聲道：“只怕是很難，王爺也曾告訴我，皇帝並不是一個仁慈心善的人。”
“當上皇帝的人有幾個是心善的。”顧芊芊臉色灰白，道，“皇帝這般輕輕放過，只怕是另有所圖。”
謝丞相都已經決定告老了，按理說這正合了蕭巨集景的意，他不會不準才對，但他卻溫情脈脈地把謝華留下來，這不是顧芊芊所瞭解的那個心狠手辣的蕭巨集景會做的事，他是打算幹什麼呢？
顧芊芊想起深宮裡的謝蓉蓉，想起前世謝華一死，因為牽連太大，丞相一位就被徹底地空了出來，最後在她打入冷宮的時候，蕭景巨集徹底廢除了丞相之位，百官直接聽命於皇帝。
顧芊芊只覺得腦中有一根弦繃緊了，全身一個激靈，她好像有點摸到了蕭巨集景的想法。
如果蕭巨集景壓根就不想讓謝家全身而退呢，如果他是打算利用謝蓉蓉，讓謝家淪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藉此，來廢除讓他如鯁在喉的丞相一職呢。
顧芊芊只覺得，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清楚蕭巨集景的心思，難怪謝家行事低調依舊會礙著蕭巨集景的眼，因為丞相的位置，是蕭巨集景帝王之路上的一塊擋路石，他是一定要搬開它的。
借刀殺人，一箭雙鵰，這的確是蕭巨集景最擅長的帝王心術。而謝家，已是他手中的一步廢棋，若不自救，一定會摔得粉身碎骨。
“媳婦，你打算怎麼辦呢？”姜寒銘問道，他知道媳婦是一定要去救謝家的，因此也積極地出主意，道，“只要丞相告老還鄉，皇帝自然也就沒有辦法再打其它的主意了。”
“不行。”顧芊芊搖搖頭 道：“官員告老是需要皇帝的批准的，只要皇帝不同意，謝丞相是退不下來的。”
“那怎麼辦？”姜寒銘有些洩氣，道，“我們不過是斗升小民，如何能影響皇帝專斷獨行，就算洞察先機，我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我不能讓謝家亡在皇帝的手裡。”顧芊芊眼底燃燒著熊熊的烈火，道，“我們去找王爺，讓王爺帶我們去見丞相，無論他信不信我，我都要親自將這事告訴他！”
顧芊芊只在心裡
默唸，希望皇帝的計劃還沒這麼快實施，宮裡的謝蓉蓉千萬不要在這時整出什麼么蛾子，否則，只怕她就真的有心無力了。
姜寒銘帶著顧芊芊來到楚孜然的居所時，他正打算出門，看見顧芊芊來，顯得十分意外。
顧芊芊道：“王爺，奴婢有一事相求，今日奴婢聽聞朝堂謝丞相被彈劾一事，覺得此事皇帝的舉動有些不簡單，奴婢想請王爺帶奴婢去謝府，見謝丞相一面。”
雖然她自己也可借看望謝蘭兒的名義入謝府，但如果有楚孜然隨行，謝丞相也會更加相信她的話。
等顧芊芊說明來意之後，楚孜然眉眼一動，重新用審視的目光看向顧芊芊，道：“難為你，居然也看明白了這其中的種種玄機。”
顧芊芊聽著楚孜然絲毫不覺意外的語氣，心裡一動，望向楚孜然，道：“難道王爺你，也知道了皇帝的意圖？”
楚孜然輕嗤一聲，道：“我雖為武將，不懂朝中風雲變化，但這些年對皇上的心思還是揣摩了個透，皇上現在這般輕易放過謝伯伯，事出反常，必為妖，謝楚兩家深交多年，我得去提醒謝伯伯。”
“那王爺也帶奴婢一起去吧。”顧芊芊急急道。
“媳婦得知此事之後急得不得了，還請王爺帶寒銘和媳婦一起去。”姜寒銘也拱手道。
楚孜然眸中醞釀著一絲難懂的情緒，對於顧芊芊的提議，沒有反對。
楚孜然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顧芊芊斜著身子坐在車門處，姜寒銘在外面趕車，馬車飛速朝丞相府駛去。
顧芊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手指卻緊緊地握著，在她沒發覺的時候，手裡的帕子已經被她捏得變了形。
“你很擔心謝府出事？”一片寂靜中，楚孜然的聲音有些突兀的響起，瞬間拉回了顧芊芊的思緒。
“奴婢……”顧芊芊咬了咬脣，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楚孜然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不止很擔心謝府，對我楚王府，你也是關心有加，當初七王一事，你為了不讓楚王府捲進去，甚至親自跑過來向本王分析利害，你知道嗎，只要當時本王稍微有點反心，你就會死在我的手裡。”
“奴婢知道。”顧芊芊平平淡淡地道。
“可你並沒有因此而退縮。”楚孜然笑道，“本王一早就知道你不同於尋常女子，隱忍善謀，雖不知你有何目的，但大抵也明白，你對楚王府沒有惡意，如今見你對謝丞相一事如今著急上火，本王是不是可以猜測，你與我楚家，謝家曾經有過很深的淵源呢？”
顧芊芊張口欲言，但很快又吞了回去，笑道：“王爺說的這些，不過都是猜測，奴婢跟楚謝兩家，並沒有什麼交情。”
楚孜然笑了起來，道：“本王知道，本王曾經調查過你，你的身世清白簡單，並沒有任何過人之處，只是這樣，本王就更難以理解你的種種行為，你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慧也最難以看透的女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