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楚家楚明
那日過了午後，真的顧朝如預料的一般，又下起了雪。
顧朝往菜地裡的蘿蔔上面鋪了一層稻草，又去村裡有囤有糧食的人家，花了五十個銅板，買了二十斤的麵粉備著。
這雪要是下大了，出門也不方便，有了屯糧就安心了。
從顧城那兒拿來的兩本書，顧朝都看了，其中一本類似百家姓，一本是類似三字經，都是淺顯常用的詞彙。
下雪的這些天，顧朝選了像百家姓的那本先教起，從最常用的“顧”字開始。
用灶灰在地上薄薄的鋪上一層，四邊用長的木條框起來，就是一個正方形了，就當做“紙”了。再拿上一根竹條當做筆，顧朝手把手的教顧懷寫。
顧懷資質不錯，學的也快，沒幾天就能夠默寫出幾十個字了。
在顧懷練習寫字的時候，顧朝就拿出針線，按照以顧安教他的繡起了錢袋兒，繡的是梅蘭竹菊的圖案，素淨清雅。
顧朝來到這個世界也快半個月了，日子雖然清貧了些，但是沒有城市的喧囂繁雜，他倒是真心喜歡這份清靜簡單。
不過這個世界裡，最讓顧朝覺得不習慣的事情裡面，其中一件就是洗衣服了。這大冬天的，河水都結了層厚厚的冰，可見水溫是有多低。
可是積下的衣服還是要洗的，雪停的那一天，顧朝端著木盆子去河邊洗衣服。
難得放晴，河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一樣是來洗衣服的中年阿姆。
“朝哥兒，你也來了啊。”其中一箇中年阿姆看到了顧朝，站起來往旁邊移了移，“到這裡來，阿嬸把位置騰你點。”
“謝謝阿嬸。”顧朝放下了木盆，伸手試了試水溫，是從指尖傳到心底的，刺骨的涼，顧朝還是咬著牙抓著衣服浸泡到了水裡搓洗著。
幾個中年阿姆難得聚在一起，一邊洗著衣服，一邊高聲的聊著村裡最近發生的事情。
“聽說楚明昨天半夜就入山了，今天早上可是扛著一頭大野豬回來的，現在正在村長家借板車呢，說是拖著送到鎮上的酒樓去賣掉，至少能賣十兩銀子！大山家的，你羨慕不？”騰位置給顧朝的那個中年阿姆高聲嚷嚷了一句。
“我呸！他楚明是姓楚的，我們家大山是姓顧的，他賺了錢，關我啥事啊？”回話的中年阿姆跟顧朝離的稍遠，那個人顧朝是認識的，是村裡顧大山的夫郎，算起來是楚明的大舅媽曲軒。
“我要是有這麼一個能幹的外甥，我就算是扒著他也要把他留在身邊，當自己親生孩子養著，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麼想的，居然還把這樣能幹的孩子往外推。真是良心被狗吃了。”顧朝旁邊的中年阿姆說的義憤填膺的。
“喂！顧行家的，你怎麼說的！誰的良心被夠吃了！”
“誰回我話說的就是誰！”
“你有種再說一遍！”曲軒被嗆的滿臉通紅，擠過好幾個人衝到顧朝跟前，隔著一個顧朝，跟那個中年阿姆對罵著。
“我為什麼不敢說了，你大兒子現在住的房子，難道不是楚明他阿姆的嗎？”中年阿姆也不是好欺負的人，一樣將曲軒堵了回去。
曲軒多少還是知道自己是理虧的，說不過，就憤憤的端著盤子走了。反正房子他兒子就是住了，難道還要把他趕出去不成？！
說起楚明的故事，不只要從很多年前的事情說起，更要從顧家村前後的地理位置說起。
顧家村前後都靠山，是山間低估窪地，而村前則是兩條河流的相匯處，兩條河流的另一側是沖刷而成的平地，一河一村，分別是楚家村和曲家村。
楚家在前，顧家村在中，曲家村在後。
三個村子捱得近，而且長久以來都維持著相互通婚的習俗，所以隔壁村子裡的人即使不認識但是也是眼熟的，說不定還帶著那麼一絲半點的血緣關係。
楚明的外公叫做顧雲，就是土生土長的顧家村人。顧雲取了夫郎之後，一共生了三個孩子，老大顧大山是個小爺，老二顧大川一樣是個小爺，老三就是楚明的阿姆顧景。顧雲對這個來之不易的小哥兒特別寵愛，顧景從小的吃喝穿用都比自己的兩個哥哥要好上一些。
顧景長得清秀，為人又聰明伶俐，十分討人喜歡。
當時顧景的名字是在三個村子的小爺之間廣為流傳的，多少人都翹首以待的希望可以得到顧景的垂青。
顧景是在十六歲那年，跟楚家村的楚天兩情相悅，楚天來提親的時候，顧雲是千百個不願意。雖然楚家村也不遠，雖然楚天也算是青年才俊，可是離了顧家村就是出了他的眼皮下，顧雲捨不得自己一直捧在手裡的小哥兒啊。
可是架不住顧景的苦苦哀求，顧雲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
顧景成親的時候，顧雲把自己的家產三等分了，三個孩子一人一份，也讓顧大山和顧大川分了家。顧景分到的房產和田產都是在顧家村的，他帶不走也用不上，就先寄放在顧雲那。
後來顧雲去世了，就交給他大哥顧大山代為保管。
八年前，楚家村不知為何發生了一場大瘟疫，不少人往顧家村和曲家村逃，可是兩個村子都封了村，不讓任何人出入。
楚明的爹爹和阿姆就是再那場瘟疫中去世的，當時的楚明不過十歲。
楚明的爹爹楚天當時還沒有分家，他叔叔楚陽就收養了他，楚明十四歲的時候，叔叔楚陽過世，嬸嬸梁氏容不得他。
“你叔叔白養了你四年，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了，你阿姆不是在顧家村還有份田地和房子在，你的舅舅們也都活的好好的，你去投靠他們吧。”
就這樣，楚明被嬸嬸梁氏趕出了家門，連原本應該是楚天的那份家產，也被梁氏霸佔了。
楚明小時候回顧家村的時候，就記得外公會抱著他，跟他說那間房子和那幾畝地都是外公給他阿姆的嫁妝，以後也是他的，讓他常回顧家村看看。
可真等他回了顧家村，原本屬於顧景的那些田地和房子，早就被他的兩個舅舅顧大山和顧大川私下合謀瓜分了。
而且這兩人推來推去的，完全沒有收留楚明的意思。
是顧寧看著這小孩孤身一人怪可憐的，於心不忍才將他收留到了自己家裡。
兩年後，楚明滿了十六，算是成人了，才離開了顧寧他們家，一個人找了個空地，建了一棟泥土房。
這也是為何楚明的房子會在顧家村的最村尾。
“朝哥兒，你過完年也有十七了吧，是應該成親的年紀了，你覺得我們家阿吉怎麼樣？”那廂才看完好戲，這廂又有中年阿姆打起了顧朝的主意。
“你家阿吉朝哥兒肯定是看不上的，我家顧恆長得壯實又能幹，朝哥兒覺得怎麼樣？”
顧朝而上冒了黑線，怎麼到哪裡都躲不過這個話題，好在他的衣服已經洗了差不多了，跟幾位中年阿姆說了聲，就端著木盆回家了。
顧朝回家路上路過隔壁宋未他們家的時候，看到宋未阿姆梁光秀居然在親自打掃院子，梁光秀在顧家村最出名的就是兩件事，一件事當年挺著肚子打鬧顧家村要求宋三石負責，另一件就是懶！從來不曾見過他洗衣做飯，更別說下地幹活了。
自從宋未稍大些，那些活都是宋未一個人做的，今天是吹的什麼風，居然掃起地來了。
顧朝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沒想到卻被梁光秀喊了住。
“朝哥兒啊，洗衣服回來了啊。”
“是的，秀嬸。”
“看見我們家宋未了嗎？”
“沒有。”
“哦，要是看見了，就讓他回家。朝哥兒啊，秀嬸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們家宋未馬上就要做夫郎了。”
“有人來說親了？”顧朝問道。
“是啊，我們家宋未的好還是有人看得見的。朝哥兒跟我們家宋未這麼好的關係，倒時候可別忘了送禮啊。”
梁光秀得意的揚了揚眉，哼著小曲進了屋。
顧朝也端著木盆回了家，心裡莫名的有些不安，啥時候要是看見了宋未，他肯定要抓了他好好的問問清楚。
等顧朝晒完衣服轉到後屋去看菜地的時候，卻瞧見梁光秀正找著的宋未，就在自己家的菜地的田埂邊上，低著頭好像在想些什麼。
“未未。”
顧朝喊了一聲，宋未才抬了頭，見識顧朝，臉上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陽光照在他長著胎記的側臉上，那片紅，好似盛開的花海，一點兒也不難看。
顧朝走到宋未身旁也跟著做了下來。
“未未，聽說你阿姆給你許了人家了？”
“朝哥兒怎麼就知道了？”宋未有些吃驚，沒想到顧朝知道的這麼快。
“剛才路過你家門前，聽你阿姆說的。”
“阿姆也真是的，這麼快就到處說。”宋未皺了皺眉，“昨天有外村的媒人來說親，我爹爹是允了。”
顧朝細細的打量著宋未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有些惆悵也有些……喜悅？！
“是曲家村的還是楚家村的？”
“都不是，從楚家村再出去，過兩個山頭，叫做秦莊的村子。”
“是怎麼樣的人家聽說了嗎？”
“昨天媒人來的時候說了個大概了，二十二歲，年紀雖然大了些，可是配我還是剛剛好的。是個老實的莊稼漢，家裡有幾畝地也有間房子，踏實肯幹，媒人說，雖是窮了些，但是溫飽是沒有問題的。”
“那你呢？你覺得怎麼樣？”
“我？”宋未奇怪的反問道。
“是啊，你自己，這兒。”顧朝戳了戳宋未的左邊胸口，“是怎麼想的？”
“我啊……只要能有個人願意娶我做夫郎，就算嫁過去再苦再累也沒關係。”宋未沉默了下，才緩緩地說道：“人活著，是要替自己活著。這個是朝哥兒的阿姆教我的，所以我想離開這個家，離開顧家村，就為了自己活活看。”
顧朝看到宋未的雙眼一閃一閃的，那是淚光。
“可是……我捨不得朝哥兒啊。”宋未抬手擦了擦溢位的淚水。
“傻瓜，要是你想我了，可以過來看我，也可以我過去看你的。”
對與宋未這門突然的婚事，顧朝雖然覺得事有蹊蹺，心裡非常的不安。可他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這是古代，又不是充斥著謊言的現代社會，應該不會有人拿婚姻開玩笑的。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