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薛少揚番外之九
崔錦曾經想過會和薛少揚見面的一天，只是沒料到會如此倉促，讓她措手不及。
薛少揚也沒想到崔錦會突然出門，他是盼望看到她沒錯，可如今見到了，卻又不知該作何反應。
四肢早已被凍僵，雙手垂立在身側，僵硬的握成了拳頭。
他要說點什麼？你好嗎？還是我很想你？
他腦袋突然一片混亂，心跳得厲害，甚至有恐慌流竄過四肢百骸。
他想走到她面前，可雙腳卻彷彿被定住了一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久久沒有移動半分。
崔錦看了他兩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染，心跳失去了頻率，自我厭惡的嘆了聲。
怎麼一見到他就不受控制了呢？明明她的心已經死了，不應該再起波瀾才對。
他沒有動，看著她的目光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熱烈，崔錦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進了大衣的衣兜裡，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快速的從他面前經過。
害怕他會突然上前，崔錦繞過他的時候，大約有一米的寬度。
如果不是他正好站在唯一的一條道路，她肯定會繞路走。
薛少揚怔怔的看著朝思暮想的人朝自己走了過來，心跳越來越快，連大氣都不敢喘，屏住呼吸，期待著她和自己說話。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崔錦目不斜視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就好像不認識他一般。
嘴脣動了動，手伸到半空想要抓住她，可最後卻頹然的放棄。
“小錦……”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思念。
崔錦大口喘了一下，撥出的熱氣很快就蒸發掉了。拉了拉圍巾和帽子，彷彿沒聽到他的呼喚，腳步一刻都不停留。
她很怕冷，自從那次重創之後，她的身子就越來越虛弱。每到了冬天就需要全副武裝，稍微吹著風就會頭疼感冒。
眼看著纖細得讓人心疼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薛少揚才如夢初醒，飛快的追了上去。
沉重的步伐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的聲音。
崔錦就算沒有回頭看，也知道他追了上來，於是腳步越來越快，呼吸開始急促，胸口沉悶的痛了起來。
“小錦，小錦……”
明明是好聽低沉的聲音，可在崔錦聽來卻宛如催命，她突然跑了起來。
地上堆積著厚厚的雪，薛少揚看她身子搖搖晃晃的，卻還是拼命跟拉開了距離，他既擔心又心疼。
“小錦，我不追了，你別跑了，停下來。”薛少揚當然知道她在害怕什麼，不想跟他見面。
崔錦充耳不聞，依舊艱難的朝前跑去。道路的積雪雖然被清理過了，可卻還是很不安全。
崔錦腳下一滑，踉蹌了幾步，終究還是剎不住，搖搖欲墜了幾下，就朝雪地撲了下去，稿子撒了一地。
跟在後面的薛少揚看得心驚膽戰，不管不顧的衝了上去，幾次差點摔倒。
崔錦咬咬牙，忍著掌心鑽心的疼痛，跌跌撞撞想站起來，就這樣扭頭走掉算了，稿子要不要也無所謂，反正電腦裡還有電子存檔，再列印一份就是。
可雖如此，她還是不及薛少揚快，他雙~腿修長，跨一步等於她的兩步。
“小錦，你沒事吧？有什麼受傷？我看看。”薛少揚聲音很輕柔，臉上滿是著急的神色。
他伸手抓住崔錦的手腕，崔錦咬著脣想要掙開，可卻站不穩，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又要摔倒，薛少揚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順勢將她往懷裡一帶。
崔錦就這樣大喇喇的撞入了他懷裡。
許久沒有這麼親密過，氣氛尷尬得讓人難以忍受。
薛少揚低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白皙如玉的臉，淡淡的馨香縈繞在鼻尖，他喉頭抑制不住的滾動了兩下。
握著她手的手掌傳來炙熱的溫度，薛少揚只覺得她手上的肌膚滑膩細緻，美好得讓他害怕。
如果他們之間沒有誤會，沒有仇恨，他會很高興抓住了她。
可如今，三年時光，他和她之間，還剩下些什麼？
她恨他嗎？會不會寧願不曾認識他？若是如此，這樣美妙的她，齷齪又卑鄙的自己，如何能配得上她？
崔錦撞到了他寬闊堅硬的胸膛，鼻子有點疼。只不過是很細微的疼痛，她怎麼突然想哭了？
“你放開我。”淡淡的聲音從那張漂亮的紅脣吐了出來，她垂首看著被他抓著的手腕，稍微用力想縮回來。
好不容易才能跟她如此親近，薛少揚怎麼可能會放開？
只見他將她的手掌攤開，在看到那鮮紅刺目的鮮血時，心臟隱隱作痛。
“別動，你受傷了，要及時處理傷口，不然會感染的。”他的聲音很輕很柔，柔軟得就像棉花糖，一碰就化了。
“多謝關心，我自己來就好。”小小傷口而已，比起當年那撕心裂肺的痛，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薛少揚看了她好一會兒，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嚇得崔錦驚撥出聲。
他嘴角微微彎了起來，大步朝她居住的房子走去。在外頭盯了兩天，自然知道她的住所。
“我的稿子！”崔錦回頭看著灑了一地的紙張，寒風呼嘯，紙張漫天飄了起來，被捲到了各個角落。
“你的傷重要還是稿子重要？”薛少揚不想對她生氣的，只是看她如此不懂得珍惜愛護自己，聲音微微一揚，眉頭就擰了起來。
崔錦瑟縮著身子，似乎被他的怒吼嚇到了。
“對不起。”他無比懊惱，明明是關心的話，怎麼一說出口就變了樣？
崔錦被他一句歉意，漸漸平息了內心的怒火，她垂著頭，淡淡的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放我下來。”
不再是激烈的反抗，而是帶著疏離。
薛少揚的心臟狠狠痛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就算再不捨，還是將她放了下來。
懷中突然空落落，他感到無比的空虛。
崔錦沒有看他，轉過頭走了過去，一張一張將地上的稿子撿了起來。
薛少揚的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緊，最後還是跟著過來，幫她把稿子撿起遞給了她。
崔錦看著那近在咫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聲道了一句“謝謝”。
今天或許就不該出門的，她抱著稿子往回走，摸出鑰匙開了門。
薛少揚不知何時靠了上來，手撐在牆邊，另一隻手插在門縫阻止她關門。
崔錦不想理會薛少揚，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不見，可她也瞭解他的脾氣，一旦被他盯上，恐怕再也逃不脫了。
三年前她是幸運，才能避開他的視線躲到這山旮旯的小鎮來。
他如願以償的進入了她的閨房，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很小的一間單間，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之外，就只有一個小櫃子，其他零零散散的東西擺放得很整齊，一如她嚴謹的個性。
在屬於她的地方，和她同處一室，共同呼吸著同一片空氣，薛少揚空蕩蕩的心終於有了溫度。
崔錦身子僵硬，就連臉色都是極其僵硬的，她不知道該怎麼招呼薛少揚，曾經他們很親密卻又很疏離，現在更是像陌生人一樣。
躲了三年，她對母親和弟弟妹妹心存愧疚，這三年裡，從來就沒有過一個電話。因為她害怕薛少揚會找來，她欠了他的錢，自己就是畏罪潛逃，卑鄙無恥。
如今他找來了，其實這也是預料中的事，只是她還是不能適應，他離自己這麼近，她心裡緊張顫抖，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有點渴，這兒有水嗎？”今天已經在外頭站了大半天，不吃不喝。
其實他可以忍受的，只是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只好隨便找了個藉口。
崔錦默默的將電壺裡的水倒了一杯，她出門前剛燒開的，現在還溫熱著。
不等她給自己端來，薛少揚上前拿了起來喝了幾口，“謝謝。”
他們之間，就只剩下如此疏離的話題了嗎？
房間裡一陣靜默，薛少揚開了口，“小錦，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長如羽翼的睫毛輕輕扇動了幾下，她低眉看著他光滑發亮的皮鞋，淡如水的聲音，“挺好的，謝謝關心。”
薛少揚突然被噎了一下，喉嚨乾澀，半天都發不出一個音節。
明明就已經猜想過她會對自己不理不睬，畢竟是他虧欠了她，對不起她，可真正面對的時候，他還是很難受。
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掐住，幾乎都要碎了。只是他明白，他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就算小錦用怨恨的目光看他，開口說恨他，他也只能承受。
“小錦，當年的事，對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對不起，我對你淡漠狠絕；對不起，我傷了你的心；對不起，我讓我們的孩子無緣出世；對不起，一萬個對不起。”
崔錦鼻頭酸澀，眼眶刺痛，雖然心裡波濤翻滾，臉色卻很平靜。
可就是這樣的平靜，讓薛少揚心裡沒有底，他明明跟她道歉的，可她為什麼沒有一點反應？
沉默繼續在房間蔓延，壓抑的氣氛讓薛少揚跟著難受起來。
他雖然很想知道崔錦的想法，可他不敢催促，其實能這樣跟她相處，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就已經很好了。
總好過夜深人靜，他承受著思念的嗜骨折磨，她卻不在身邊。
崔錦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了一口，吞嚥了半天，才輕聲說道，“沒關係，都過去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他很難受。
“小錦，你恨我的，對不對？是我虧欠了你，對不起你，你恨我，討厭我是應該的。”
“我不恨你。”她張了張嘴，“或許一開始恨，但是時間久了，就不恨了。”
薛少揚曾經聽說過這樣一句話，“愛的越深，恨的越深。”
如今小錦不恨他，是不是代表著她已經不愛他了？
這樣的認知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痛，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崔錦扯了扯嘴角，“你的道歉，我接受了。費了這麼多心思找我，就是想跟我道歉吧？我收到了，你是否安心了？”
薛少揚呼吸一滯，“你以為我……”
“難道不是嗎？”她歪著頭看了他幾眼，“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非要讓你找到我。”
他困難的吞嚥了幾口唾沫，喉嚨彷彿被刺傷了一樣火辣辣的痛，就連眼睛都是灼痛的。
他其實很想開口對她說，他不僅僅是道歉，更不是因為良心受到譴責想要求得她的諒解，他只是，想她了，很想很想。
更想對她說，我愛你。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說不出口。即便說了，只怕她也不會相信，以為他在同情她。
突然崔錦想到了什麼，臉色一沉，手腳利落的從皮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到桌面。
“這裡面有十萬塊，密碼是六個六。”
薛少揚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違約金。我知道這裡面的錢連一個零頭都不夠，但我身上只有這麼多，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辦法湊錢給你。”
薛少揚的心臟狠狠擰了一下，她以為他是來跟她要錢的？
“小錦，在你的心裡，我就這麼卑鄙無恥的人嗎？”
崔錦狐疑，他來難道不是因為跟自己要錢的嗎？她逃了三年，本來就是她的不對，遲早要還錢給他的。
薛少揚再也忍不住上前兩步，崔錦戒備的後退，直到背脊貼到冰冷的牆壁，她汗毛豎起，圓滾滾的眼睛瞪他，“你別過來，你想幹嘛？”
難不成惱羞成怒，嫌錢不夠想要殺人滅口？
猩紅的眼眶出賣了他的心情，陰沉的臉色在崔錦看來，就像是一頭被觸怒的野獸。
她心臟瑟縮了一下，連氣都不敢喘，只能畏懼的看著離她越來越近的薛少揚。
她沒有忘記，曾經的他對自己是多麼殘忍，甚至掐著她的脖子幾乎要了她的命。那些不堪的過往，如今一幕一幕在腦海裡閃過，狠狠撕開了她結痂的傷口。
薛少揚每走一步，心就痛一分，他們明明離得很近，可卻隔著一條怎麼都跨越不過去的鴻溝。
望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哆嗦的脣，顫抖的身子，畏懼的眼神，他揚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響起，崔錦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的舉動，卻不敢輕舉妄動。
自己過去究竟做了什麼，她竟然害怕他？
那些過往，都是他折磨她，傷害她的證據。
薛少揚緩緩閉上眼睛，自我嫌棄到了極點，恨不得把那些記憶都抹掉，幻想著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會好好珍惜她，不會再傷她的心。
“小錦，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聲音帶著可疑的哽咽，沙啞得好像乾涸了好幾天。
崔錦只覺得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雖然他這麼說，可她還是不肯放鬆警惕。
薛少揚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
他目光看到桌上擺著的一條繩子，那是崔錦用來鍛鍊身體的跳繩，他利索的抓了起來，然後遞到了她手邊。
“小錦，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怨言，以前我對不起你，你現在用這個狠狠抽我。”
崔錦瞪大眼睛看他，想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小錦，以前的我是個混賬，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把你逼走，背井離鄉。我知道這幾年你不好過，你離開卞城就是不想看到我。現在我給你機會，把你的怨恨都發洩~出來。”
他說的誠懇，差點沒跪下來求她鞭打他了。
崔錦愕然，他竟然有受虐的傾向嗎？怎麼三年不見，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之前沒來得及打量，這才發現他瘦了好多，以前他雖然也瘦，可身材卻精壯，如今他似乎就只剩下皮包骨，衣服鬆鬆垮垮的，臉色憔悴，整個人好像老了好幾歲。
薛少揚忍不住把繩子塞入她的手中，抓著她的手狠狠在自己身上甩了一下。
他不僅不感到疼，還很高興的咧嘴笑了，“對，小錦，就是這樣，往我身上狠狠的用力。”
崔錦卻遲遲不肯動手，將繩子丟到一邊，怒吼道，“夠了，薛少揚，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只是想要求得你的原諒，然後再想以前那樣，愛我。”
最後兩個字，卻讓他無比心悸。
以前她雖然沒開口說過她喜歡他，他不是瞎子，看得出來她是愛自己的。
崔錦冷笑，“薛總是太閒了嗎？竟然跑到我這裡來跟我講冷笑話。”
薛少揚望著這張夜夜在夢裡折磨他的臉，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擁住了她。
頭埋在她的頸項，聲音悶悶的，語氣落寞，“小錦，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痛了。”
他知道有些話非要攤開來說不可，不然他可能一輩子都贏不了她的心。
“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後，我越想越害怕，就追出去找你，誰知第二天卻得知你小產的訊息。我很震驚，也很心疼，我把你接回去，想著要和你好好過日子。”
他吸了一口氣，“可是你當天晚上就離開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我坐在臥室裡，心空蕩蕩的，我怎麼就把我最重要的東西給丟了？怎麼就丟了呢？”
聲音帶著顫抖，灼熱的溼意落在她的脖子，滾燙得嚇人。
崔錦心裡一哆嗦，薛少揚他，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