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過隔了小半個時辰,綠萼便回來了,一回來就跪在了院子裡,跪了一炷香的功夫齊寶釵便叫她進屋子裡“跪”著去了。
素心素素兩人守在門外,春兒是個不安分的,躲在耳房裡拉著剛上完茶從正房出來的平兒問道:
“小姐可是還氣著呢?”
平兒一聲嘆,道:
“到底是伺候小姐那麼些年的,就是再生氣也給那位留著面子呢。這不?小姐休息,讓她在榻邊兒跪著唸書呢。”
“這丫頭倒是能屈能伸,”春兒輕嗤一聲,站在門口往外瞧了一眼,返身拉著平兒低聲道:“平兒,你今年多大了?”
平兒有些微訝,眨巴眨巴眼睛,道:
“十二啊,姐姐問這個作甚?”
“十二啊,”春兒微微有些失望,她又看了平兒幾眼,道:“平兒妹妹對以後就沒有什麼打算?”
平兒往小火爐裡面添了些炭將火壓上,今兒個齊寶釵要去見教習嬤嬤,白天應當不會回來,這邊的小爐不用燒的太旺,她不懂道:
“什麼打算?不就好生伺候小姐嗎?”
春兒恨鐵不成鋼道:
“你就沒有想過終身大事?”
平兒本是世僕家生子,對這等事有著根深蒂固的觀念:
“終身大事不就等著主子發話嗎?”
“哎呦餵我的姑奶奶!”春兒急道:“當年大小姐二小姐出嫁的時候每人身邊帶了四個大丫頭八個小丫頭。如今這些人裡頭,有人當了姨娘,有人當了管事娘子,還有人因著犯了事兒被髮賣了,你就不想想以後怎麼辦?眼看著如今就要選秀了,小姐若是進宮了,我們這些個小丫頭也跟著沾光。進宮看看那天家的摸樣。若是小姐沒進宮,我聽我娘說,如今上門求親的人非富即貴,那些個公子們個個有個好前程,若是小姐出嫁,你就沒想過要當姨娘?”
平兒仍舊懵懂的樣子,說實在的,平兒著實不懂,她才十二,月事跟齊寶釵似的到如今都遲遲不來。她蹙眉道: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春兒真想拿手裡的針紮在平兒的腦袋上,她將針線籃子放到一旁的桌上。拉著平兒往角落裡走了幾步,低聲道:
“我聽我娘說,那些個大家子裡的太太奶奶們都是貼身四個大丫頭伺候的,我們小姐身邊才兩個。以後出嫁了,少不得提兩個人上去,這大丫頭都是給姑爺預備的通房,妹子就真沒有想法?”
縱然再懵懂,可是這大家子里長大的。也知道通房是什麼意思,平兒耳根子都紅了起來,那聲音低沉柔軟的都能擠出一壺水來:
“這個……這個……上頭還有素心素素兩位姐姐呢。”
春兒嘆道:
“是啊。還有兩個呢。這素心姐姐是你們張家人,打小就在府裡伺候的。綠萼是跟著小姐的,小姐不如意那幾年也對小姐不離不棄的,那情分是咱們比不上的,可是那若蓮又是哪個?讓小姐這般信任?這小姐屋裡可是從來不讓咱們進去,只素心若蓮綠萼三個進去打掃。”
春兒咬著脣看了平兒一眼,不平道:
“我知道小姐是忌諱我是夫人身邊的人,不樂意用我,可是妹妹可是張家的人呢,這張家可是府裡的世僕,小姐竟然連妹妹也不用。”
“這有關係嗎?”平兒咬著手指問,嘴脣一開一合之間圓圓的臉上兩個酒窩忽隱忽現,“可是素素姐姐也是張家人啊。再說了,小姐若是不信任姐姐姐姐能給小姐做貼身的衣裳?這可都是貼身的物事呢。更何況姐姐是夫人那邊的人,小姐不信任誰也得信任夫人啊,為什麼就因著姐姐是夫人的人就遠著姐姐了?”
“真的嗎?”春兒雙目迸發出亮色來,她又皺眉道:“可是小姐怎麼不讓我進小姐的屋子伺候呢?”
“我好像聽小姐說過呢。”
平兒道。
“真的嗎?真的嗎?快說來我聽聽!”
春兒將平兒的手從嘴裡抓出來催促道。
平兒皺著眉頭道:“這是好久的事情了,我想想,我想想,”這一想,她足足想了一炷香的功夫,急的春兒團團轉,偏生她一催,平兒那剛剛想到的一點點就又飛了,害的她在一旁抓耳撓腮的卻又半點兒不敢打擾,知道後來平兒猛然道:“我想到了!”
春兒也不敢問想到什麼了,隻眼巴巴的瞅著平兒。
平兒道:
“那是姐姐剛來不久了,綠萼姐姐要將姐姐調到身邊服侍。可是小姐說,姐姐是夫人身邊出來的,難免帶了嬌驕二氣,這在自己家裡倒是沒什麼,可是小姐最多不過在家裡再呆一兩年的功夫,日後若是出嫁了,姐姐還是這幅性子,少不得要吃虧。所以便先在家裡打壓一下,等著小姐出嫁後看情況給姐姐提大丫頭,或者配個得力的管事當管事娘子。”
平兒說完羨慕非常的看著春兒道:
“小姐將姐姐的未來都計劃好了呢,等著小姐出嫁了,姐姐便是大丫頭了,若是姐姐得力,說不得要配個管事,若是貼心,怎麼也是姨娘了吧?”
“姨娘啊……”
春兒滿面春色的喃喃道,雙目迷離的看不到平兒噙在嘴角的一抹不屑與譏諷。
***
內室裡,齊寶釵拿著一條腰封細細的繡了起來,綠萼站在一旁幫著分線,間或拿起幾個瀾邊兒繡著。
約莫到了辰正,綠萼將繡品放下,道:
“小姐,時辰快到了,咱們過去吧。”
齊寶釵看了一眼更漏,道:
“不急,想來母親跟兩位嬤嬤有些私房話要說,我們稍晚過去。”
“過去晚了不怕給兩位嬤嬤留下不好的印象嗎?萬一兩位嬤嬤不用心教可怎麼好?”
綠萼有些擔憂。
齊寶釵輕嘲般笑了笑,道:
“我們上趕著巴結,人家不肯盡心仍然不會盡心,左不過我們是跟三姐姐一起學的,只要自己用心便好了。若是兩位嬤嬤本來就存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給三姐姐私下教導,我們也沒法子不是?”
綠萼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便沒再催促,又過了片刻,辰正了,齊寶釵方才收了針線帶著綠萼與若蓮往楠院而去,快到楠院門口的時候,齊寶釵不大放心的低聲問綠萼:
“可是說好了?”
眼看著綠萼點了頭,齊寶釵方才放下心來,低頭整理了一下裙子邁步進門。
迴廊下,齊寶鈿已然一身華服的站在那裡,見齊寶釵進來,低笑一聲,道:
“五妹妹來的可晚了。”
齊寶銻瑟瑟的站在齊寶鈿身邊,小小的身板兒也是裹裡三層外三層的,她怯怯的看了眼齊寶鈿,挪著步子到迴廊邊兒上拉了齊寶釵的手。
齊寶釵摸著那細弱的小手心裡的汗水,安慰的拍拍她的手,道:
“無事的,那嬤嬤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還能吃了咱們不成?”
齊寶釵這話逗得齊寶銻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倒是少了不少緊張。齊寶釵打量了下齊寶銻與齊寶鈿的衣裳,誠如她對木姨娘說的那般,這不是一套做出來的衣裳,穿著就是不倫不類的,衣服的顏色和花紋不搭配,裡衣和外氅的刺繡不搭配,頭上的首飾衣服上的禁步根本就不是穿著十二單衣之時當配的佩飾。
她勾了勾嘴角,忍住了笑,拉著齊寶銻站在齊寶鈿身邊,低聲與齊寶銻說話:
“嬤嬤都來了?”
齊寶銻笑著點頭,又現出幾分緊張來:
“兩位嬤嬤都看著很嚴肅,不知會不會太嚴厲呢?”
齊寶釵笑道:
“六妹妹還小,兩位嬤嬤不會對六妹妹太過嚴厲的。不過你如今學著許是費力了些,你將那些都用心記下,回頭跟田姨娘說了,你慢慢學,不用著急。”
“哎!”
若是不用那般著急的與幾位姐姐比拼,齊寶銻自是又放鬆了不少,眉開眼笑的點了頭,又轉頭讓自己的丫頭一會兒幫忙記下嬤嬤所講的內容回頭好慢慢學。
齊寶鈿在一旁嗤笑一聲,似是對齊寶釵的法子嗤之以鼻,齊寶釵也不在意,只一徑拉著齊寶銻說話。
過了約盞茶的功夫,冰兒過來掀了簾子笑道:
“三位姑娘請進來吧。”
齊寶鈿咳了一聲,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裳,慢悠悠的邁著步子當先進屋。
冰兒看著齊寶鈿那不倫不類的衣裳,嘴脣張了張,又閉了上。在看到齊寶釵那身素淡的衣裳之時,略舒了口氣,對她點了下頭。
齊寶釵跟著齊寶鈿的步伐低垂著頭進了屋子,眼睛四下瞟了一眼,便瞧道到上首位端坐的齊柳氏與站在齊柳氏身邊只穿了水綠廣袖大衫,水藍襦裙的齊寶釧。
在左邊一排官帽椅上,坐著兩位頭髮烏黑麵容肅整的嬤嬤,兩位嬤嬤一人著淺絳色窄袖襖,駝色馬面裙;一人著青白琵琶繡襖,豆綠褶裙。兩人雙手俱都放在膝上,手上指甲修剪的圓潤非常,那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滑,竟是比不染指甲還要漂亮幾分。
齊寶釵垂眉斂目的跟著齊寶鈿下拜:
“女兒見過母親,給母親請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