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姥爺
葉雨皺了皺眉頭,乾脆直接躺在床下,閉了眼睛假裝睡著。
她睡覺不老實的毛病,人盡皆知,所以李愈才會在馬車裡守了她整整三日,而今晚,她一個“不小心”滾落了床鋪,又一個“不小心”滾進了床底,腰痠背疼的睡了一夜,想必也不會有人起疑,頂多不過是被婆子們落個笑柄,不足為懼。
於是當李愈終於找到床下,撩起床單的時候,便看到了滾落床底睡的一塌糊塗口水橫流的某人。
李愈微微皺眉,黑暗裡他並沒有點亮燈火,只是藉著皎潔的月光,輕輕注視著她。
葉雨閉著眼,打定主意一路裝睡,便學著爹爹口裡自己睡覺的樣子,砸吧砸吧嘴,轉身又要往更裡面滾進去,眼瞧著就要撞到牆上。
李愈一驚,連忙躬身拉住了她的衣袍,一把將她拽了出來,摁在懷裡。
眼睛看不到東西,但她卻能異常清晰的感覺到那道冷冷的視線,還有小小的,卻依然帶著淡淡乾爽味道的身子。
“哼,小姐,您打算裝睡到什麼時候?”
垂落在空氣裡的手指間猛地一顫,難道這人已經知道?
那視線似是看穿透了肌膚瞧見了她小心思一般的清明,葉雨緩緩撥出一口氣,終於決定,管他呢,繼續裝睡!
於是小手不耐煩的往聲音的方向揮了揮,好似趕走煩人的蚊蟲一般,小嘴吧嗒吧嗒之後,她便摟了李愈的脖子,好似抱棉被一般死死摟住,順勢在他的脖頸上蹭了蹭
。
沒辦法,這也是她無數個睡覺不老實的壞習慣之一。
然而身下的身子卻是猛的一僵,李愈伸了手想把她扯下來,卻又猶豫了一下,終是把她拽了下來,打橫抱起,小心翼翼的放進床裡,拉好被子。
月光斜斜散落在床頭,恰似落了一地的銀灰,映照出點點的虛幻迷離,李愈留戀一般陪在床頭,月光將他的眸子映照的迷離,彷彿與這夜色融為一體,模糊不清,連最原本的清明都看不真切了。
“若不是睡著了,也絕不會這樣膩著我。”
似是自嘲一般,李愈微微挑起眉梢,輕紗一般的光芒流轉間,虛虛顯現出一片毛茸茸的細長影子,那睫毛好似絨毛一般細密張揚,落下斑駁的孤寂。
葉雨只裝睡,閉了眼緊緊抱著被子,間或偶爾蹭一下,咂咂嘴。
李愈瞧著她這般模樣,不免挽起一個無奈又感慨的笑容,伸手將被子從她懷裡剝離出來,展開了,小心翼翼的蓋在她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到最後她是真的睡著了,這人半夜不睡覺喜歡盯監視她,那就讓他監視好了,反正困的人不會是她!
夢裡愜意的翻了個身,腦殼子“咚”的一聲撞在冰涼的牆面,眼前瞬間閃過幾顆星星,直接嚇醒了外面陪睡的婆子。
“哎喲小姐!您又撞到牆了?”外面婆子慌慌張張的撲進來的時候,正瞧見她撅著嘴揉著額頭,一臉慘然欲泣的小可憐樣。
婆子不見心疼,哭笑不得的上前給她揉這紅腫的腦殼子,門外頭葉三早已起來,隔著木門問道:“小姐起了?可否用飯了?”
婆子一邊給她揉包,一邊對著門外笑道:“起了起了,小姐這就下去!”
葉三嗯了一聲,接著便是一陣踢踢踏踏遠去的腳步聲。
葉雨瞪大眼珠子將屋子裡裡外外都瞧了個遍,便知李愈在她睡著以後已經離去,回了自己的房間。
婆子並不知曉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便也沒有注意到葉雨神情的古怪,她利索的幫她收拾完,這才拉著她的小手,帶著她下樓用早飯
。
樓下的包間裡,李愈早已等在那裡,其餘的下人們圍在周圍,小廝們則在後院。
晨光下少年表情淡然,好似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境一般,只是左手上纏了繃帶,將一切都掩蓋的了無痕跡。
葉雨眨眨眼,故意跑到李愈的身邊指著他的左手問道:“愈兒哥,你的手怎麼了啊?”
李愈淡淡一笑,將手收了藏於袖子地下,垂眼道:“沒什麼事,讒婆婆的香酥肉了……”
“哦!你做夢咬得!”葉雨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大笑著尋到自己的位置,一個高坐了上去。
“就說婆婆的香酥肉最好吃了,誰都比不上!”她大言不慚的誇讚,李愈只偶爾隨聲附和一句,再沒言及其他。
用罷早飯,亞三便要去後院喊人上路,葉雨得了空又說要去茅房,婆婆說帶她去,結果她越跑越快,在半路上就找不見了。
躲在假山後的葉雨探出半拉腦袋,瞧著這婆子焦急的含著她的名字走遠了,蔡聰假山後面跑出來,直奔後院而去。
葉三正在指揮人套車,葉雨悄悄將他拉了出來,躲進無人的樹後面,衝他勾了勾手。
葉三笑眯眯的彎下腰,將而過湊近她。
“你速速派個人回家一趟,告訴爹爹,最近天冷,叫他注意身子,少出門,還有現在歹人太多,要爹爹晚上一定注意防範!”
研三聞言竟是眼圈子一紅,想必是那句屍體,小姐入了心,所以才會想到老爺,故而擔心的一一叮囑,才不過是個六歲的娃娃,就這麼孝順,老爺真是好福氣。
葉三擦了擦眼珠子,連忙點頭。
“還有,這件事誰都不要告訴,連奶奶和婆婆都不要說,你身邊的人也不能說,只要你知我知,爹爹知便可!”
葉三再不思及其他,只是忙不迭的點頭,跟上了發條一般
。
囑咐完,葉雨才匆匆忙忙找人問了茅房的位置,急急撲了過去,找了個門推開便蹲了進去,她剛蹲好沒多久,外面響起急急的腳步聲,婆子竟是帶著李愈來尋他。
“你說小姐不見了?你是怎麼看的?”
“老奴……老奴該死!”
“等尋到了小姐再說,若是尋不到,老爺即便不說話,老太太自也不會輕饒了你!”
聞言婆子一陣顫抖,忍不住喚道:“小姐,小姐!”
葉雨捂了嘴偷笑,而後她正色順衣,慢慢推開門走了出來。
“咦?愈兒哥也上茅房?”她歪著腦袋,問的一派天真無邪。
李愈一愣,瞬間回頭瞪了一眼婆子,那細長的眼睛只一撇,卻帶了重重的惱怒。
婆子抖得愈發的厲害了,她竟然不知一個孩子竟然會有如此的氣勢。
“還愣著做什麼?”
李愈的訓斥讓婆子又是一抖,她連忙奔到她身邊,抱了人匆匆便走。
一行人上了馬車,又晃晃悠悠的走了兩日,終於是趕到了姥爺家。
即便是現在不如從前風光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姥爺家依舊富麗堂皇,絲毫不必他們葉府遜色。
馬車停穩時,便有一個年逾六十的老者健步走來,一把撩起簾子,衝裡瞧了一眼。
這人正是她的姥爺,孃親的爹爹聶如風。
應著這上鶴髮童顏滿是慈愛的面容,她一個飛身撲進來人的懷裡,甜甜的喊了一句:“姥爺!”
聶如風順勢摟緊了她哈哈大笑,仰頭間大氣外漏,一看便是爽利之人。
“我的乖外孫,來來來,讓姥爺好好的瞧瞧
!”
說著將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個遍,而後他捋著鬍鬚笑道:“嗯,比去年又高了不少!”
“姥爺,獎勵呢?不是說了只要雨兒長高了,就給雨兒賀禮麼?”她涎著臉伸出白嫩嫩的手心,聶如風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
“有!有!姥爺怎可能少了雨兒的禮物,走,先進了屋再說!”
言畢便緊緊的摟了她,抬腿便往屋子裡,葉三和婆子們趕緊在後面跟了,也一起往裡走。
葉雨被抱著,小手攔著姥爺的脖子,眼睛只微微一撇就能看到後面的李愈,只見他神色淡然的從馬車上下來,周身散發出淡淡的孤寂,愈發顯得與這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葉雨收回視線,聶如風早就開始逗她,一會兒說她胖了,一會兒說女兒家就該去上學,女兒那裡比男兒差!
葉雨掩嘴笑的歡愉,想必當初的姥爺,也是這麼教育孃的吧?
所以娘才會二十多才有了她,所以娘才會選了門不當戶不對的爹爹,才成了如今的一段佳話。
“哼,我還以為葉墨軒有多喜歡小九呢,結果你娘才去了沒多久,就急著娶妻續絃了,也不想想,要是沒有我們小九,哪有他的今天!”姥爺一邊走,一邊不悅道,身後跟著的婆子和葉三都變了臉,小心惶恐的跟著,偏偏聶如風沒看見一樣,說的愈發的多了。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見一個愛一個,雨兒,長大了一定要選好夫君!”老頭子竟然難得認真的點著她的小鼻子尊尊教導,身後的人臉色愈發的難看了,她卻捂了嘴忍住笑,姥爺只顧說,卻未發覺他的話竟然是連自己也算進去了。
人群中偶爾能瞧見一兩下李愈小小的身子,他被身前的人影擋住,縫隙裡一張溫潤的臉微微一顫,竟是帶著絲懊惱,白了三分。
葉雨彎起一絲嘲笑,故意回頭問聶如風。
“姥爺姥爺,那什麼是好夫君呢?”
側目看去,果然李愈的臉色微微有些僵硬,帶著些許不自然的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