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絮薇低著頭絞著手指不吭聲,李教授哪裡不知道這就是她默認了的意思,這些醫藥費也許對尹家來說是九牛一毛,可的的確確是幫了他們大忙的。世上因為錢而鬧出的家庭糾紛還少嗎?一扯上錢哪件事情不麻煩的。就憑她這份沒有說出口的心意,李教授就要想辦法把她的心結給解了,更不用說尹絮薇是從小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長大的。
李教授看著尹絮薇,露出一個安撫人心的笑容,說道:“小薇,你為什麼不換個角度想想呢。”
尹絮薇抬頭不解的看著他。
李教授眼裡閃爍著睿智與看透世事的光芒:“當年,陸大小姐幫你選房間的顏色,是期待你的到來,她把百合花放到你的房間裡是對你的友善。”他頓了頓,嘆聲問道:“難道你能說,陸大小姐有仇視過你嗎?”
尹絮薇搖搖頭,即使陸泠妍足夠天真,但心底對她的第一印象絕對不是愚蠢與敵視,陸泠妍只是一個被寵壞了孩子
。讓人羨慕,卻不會嫉妒,因為那樣的自身絕對稱不上優秀。她現在還能回想起,當年她初到陸家時陸泠妍站在她身邊,嘴角笑的露出兩個梨渦,向她問道:“你房間裡面的顏色是我親手挑選的,小薇,你喜不喜歡?”沒有人會拒絕一個這麼期待著回答的孩子。
李教授笑了,又問:“那你能說你的家人父母照顧你,就算你惹麻煩幫你處理後續,這是他們不願意的?”
尹絮薇低下了頭,想到尹正的態度,有了一瞬間的猶豫。可是又馬上回憶起前世她如此狼狽,幾乎是被陸、商兩家驅逐出b市,那時要不是爺爺奶奶求情,恐怕還要送到國外去待幾年。但是,她回到h市之後,爸爸媽媽雖有微詞,但更多的是無微不至的關心她,照顧她。甚至最開始幾個月,怕她胡思亂想,家裡總會有一個人陪著她。今生,她多了一個弟弟,因為不在身邊,爸媽把大部分寵愛都放到了弟弟身上,可不代表對她的愛是沒有的。人的手指還有長短,更何況是人心呢?
而且,她這次出事,留下的爛攤子,爸爸媽媽也不全部接了過去嗎?對後續一點也不讓她插手,為了照顧她的身體情緒,也不多問其中到底有什麼糾葛。要知道,除了她自己,誰都會覺得裡面是一團亂麻。
李教授靜靜的看著她,緩緩微笑道:“越是聰明的人,有時候越喜歡鑽牛角尖,做出來的事也更是愚蠢。”
這麼一句平板無波的話,聽了尹絮薇幾乎羞愧的臉紅,頭越發低了下去。
“而且,我第一次發現你原來看人都是帶著消極的心態的。”
尹絮薇愕然抬頭,雖然沒有說話,可是有些起伏的胸膛無一不是代表她的不贊同。
而且讓很多人來聽這句話,恐怕也會覺得貽笑大方。有誰能說尹絮薇生活態度不積極,尹絮薇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她的長輩對她幾乎是採取放養的態度,可是她從小跳級,學習書法,每天知道自覺鍛鍊身體,甚至還學了散打和不算專業的射擊。而且體貼長輩,不說別的,就說到李教授家,常常都主動幫忙做家務。這還是別人知道的,要是大家都知道尹絮薇還在股市裡賺了不比尹氏能拿的出來所有的流動資金少的錢,甚至和國外幾個著名的醫學教授結下了不淺的關係,會怎麼想?怕是要到地上去找眼珠子了
。
可是很快,尹絮薇又失落了起來,這些在別人看來值得嘖嘖稱奇的事蹟不過是她借了重生的光。要是換一個人來,恐怕活的比任何人都風生水起,像她這樣,說實話,並沒有什麼值得誇讚的。
李教授對她剛剛無言的反駁不以為然,反倒覺得對方一下氣憤,一下失望的表情極為有趣。臉上的笑意更加真心了起來。
他掩飾的咳嗽了下,繼續說道:“老師不否認你在陸家低調的作法是對的,畢竟裡面苦楚難言。可是你總是覺得,只有自己變得更獨立,凜然與眾才是好的嗎?”也許覺得不恰當,李教授轉而又說道:“我換個詞,或是覺得更強大,才是對家裡人,對自己,對朋友最大的幫助。不依靠人,不依附人?!卻願意給予他人這種幫助。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人是群居動物,身邊離不開形形□□交流,親情、友情、愛情,任何一種情感都是有據可循的,並沒有什麼一開始就是錯的。”
“甚至仇恨,都是生命中色彩濃重的一比,也許這帶來的感覺並不好,稱的上是厭惡,但不可否認,即使是仇恨,也能教你很多東西。”
“可你不能只看到消極的一面,並因為這個,而把所有都推得遠遠的。你要以樂觀的態度來看待問題。”
尹絮薇沉默了半響,然後才正襟危坐看著李教授弱弱的說道:“老師,我沒有。”
李教授溫和的看著她,眼裡盡是包容和理解,以自己的方式寬慰著尹絮薇的任性。沒有人能夠否認,包括尹絮薇,在李老夫人剛剛去世的此刻,李教授願意與她說這一番話已經足夠說明了他們在尹絮薇身上用的心不比任何一個帶著血緣關係的後輩少。
“我知道這樣太過絕對,但我還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勸慰你,以後不要走上這麼一條路。”
半響他沉沉的嘆了一口氣:“你這次可能是被人利用,才會讓我們發現這些問題。我以前雖然覺得你心思重,可是天性極為理智,為人也算向上。卻不知道那只是一座休眠火山,把你的負面情緒壓抑為更為炙熱的岩漿。”
又說道:“不過這麼爆發出來也是好的。”
尹絮薇幾乎要驚訝的長大嘴巴了,單單憑她以前告訴李教授的,對方是絕對猜不到的她這段時間經歷過什麼事的,也說不出這種勸慰的話來
。剛才她還沒有發覺,現在卻是恍然了。這麼看來,只有趙立秋太過擔心女兒,才會請對尹絮薇真心相待的長輩來開解她。
一瞬間,尹絮薇覺得自己的眼眶又有些潮溼。
安曉前幾天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小薇,你什麼時候才能把那個樂觀向上的尹絮薇還給我們。
與好友一起長大的點點滴滴,父親嚴肅卻時時不經意的關懷,還有母親的殷殷期盼,舒哲燁十幾年如一日的關心與愛護,她又憑什麼因為這件事而耿耿於懷。
這樣子,又與自傷其身,還連累身邊人的楚子墨有什麼區別,他感慨一時,她卻介懷了兩輩子。
有必要嗎?一開始不就說過放開了嗎?
尹絮薇吸了吸鼻子,可是心裡卻豁然開朗起來,好像被人醍醐灌頂一樣,她到底還是太主觀,太片面。執著於一個人知道的過往,一個人的怨恨,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其實有多麼的不合時宜、莫名其妙。又是多麼的愚蠢,她又何必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更何況,身邊人為她的付出,難道要他們白白期待嗎?只是為了一件虛無縹緲的過往?想到這裡,尹絮薇的心裡莫名的輕鬆了起來,而那種長久不見的釋然笑容也在臉上綻放了出來。這段時間積壓在眉眼間的愁苦也散去了大半,眼睛也重新閃亮了起來。
李教授看了不由頻頻點頭,他原先還準備了很多話來勸告他,沒人知道眼前這個女子的執著,在他眼裡,尹絮薇還是那個為了練字把沙袋掛在手上連續練習兩個小時,到最後手也抬不起來的孩子。還有那雙倔強看著他們夫婦晶亮堅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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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吃過晚飯後,休息前尹絮薇拿著杯子正準備到廚房裡面倒水,就看到客廳裡趙立秋拿著電話一臉為難的站在那裡。尹絮薇見狀拖著鞋子啪嗒啪嗒走過去,問道:“媽,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誰的電話?”
趙立秋掛上了電話,猶豫了半響還是對著她說道:“是陸家打來的電話,說是明天中午請你去他家吃飯
。”
尹絮薇剛想說怎麼不打到她手機上,恍然想起下午她的手機就沒電了,現在正在房間裡關機充電呢?還有,她皺起了眉頭,在這個時候陸家叫她去吃飯真的沒有其他意思嗎?
趙立秋看著她,臉上盡是擔憂,據她所知,商皓就是陸家的女婿,現在讓小薇去吃飯在她看來就是不安好心。小薇就算在他們家住了那麼多年,也比不上人家是家人。
“要不媽媽幫你推了,反正我們兩天後就要回h市去了,你身體又剛好,不去也沒什麼。”
尹絮薇低垂著眉眼,可是抬起頭來後卻是露出極為自信的笑容:“媽,沒事的,我去陸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還會出什麼事,況且,正因為要走了,才要去像他們道別。”
“可是。”趙立秋心裡高興看到女兒自信的樣子,但又覺得有些不安:“可是那個商皓!”
尹絮薇打斷了她的話,笑著說道:“媽,相信我,陸家不會這做的,要是他們在商家和楚家相鬥時貿然插上一腳,叫我過去只是要我道歉或是羞辱一頓,才叫真正的沒有眼界。而且,不管自身家族一直都這麼事事偏幫的話,陸家也不會在b市站穩腳跟那麼多年了,他們也不會這麼做。”說罷,她復又露出一個莫測的笑容:“況且,商皓還不是沒有真正跟陸泠妍結婚嗎?我想他們也是這麼看的。”
趙立秋幾乎是有些怔怔的看著此時的尹絮薇,而後湧上心頭的是洶湧的激盪,距離上次在h市見面相隔了快一年了,終於又讓她看到了那個常常給他們驚喜,身上帶著自信高傲氣勢的女兒了。
她原來是隻想女兒身體好了,心頭寬了就萬事大吉,可那一天到了之後,她又不可避免的期待起女兒能變回以前一樣,亦或者是更優秀。她一直不相信,小薇是那麼容易被擊垮的人。現在,果然沒讓她失望不是嗎?她的女兒,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垮掉了呢?
尹絮薇微笑著伸手握住媽媽的手,趙立秋不自覺的緊緊抓著她,即使手被捏的鈍鈍的痛,她也沒有放開。尹絮薇不由的有些慶幸,這一次讓她再度醒悟,不然,她不知道又要走多少彎路,碰多少釘子,而讓這些關心她的親人、朋友、長輩失望多久。
想到這裡,尹絮薇臉上的笑容又堅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