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莫桑,莫桑?莫桑!”
“嗯?”
她突然驚醒般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很晚了,教室空蕩的沒什麼人。
有同學回教室拿東西,看她一個人靜靜坐著看書看得認真,就想提醒她一下該回去了。沒想到是在發呆。
“你還好嗎?”同學擔憂的問她,心事重重的樣子,是不是家裡出事了啊?
“沒事。”她疲倦的抬手揉揉眉心,抱歉的回道:“不好意思啊,你先走吧。”
“嗯。”對方看她這樣,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問太多比較好,拿好自己的東西就先走了。
教室裡只剩下莫桑一個人,她靜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動手收拾東西。走出教室,發覺其他班都已經關了燈,悠長的走廊和昏暗的燈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口袋裡的手機振了振,一條天氣預報的簡訊,明天有雨。
指尖下滑,在另外的對話方塊停下,指尖觸控著那三個字。
真是要瘋了。
突然……好想聽到他的聲音。
明明快按下了撥號鍵,而下一秒,她的手指收緊,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初二的時候,班裡轉來一個人。
“大家好,我叫辛柔。”怯怯小小的聲音,講臺上扎著兩小辮的女孩,肉乎乎的臉上有兩朵紅暈。
辛家的千金小姐,性格柔弱,一點刁蠻任性的樣子都沒有。說話的聲音很小,十分害羞。
一個班裡,被調皮的男生專門欺負的女生有兩類,一類是很漂亮,另一類就是,胖。辛柔屬於後者。
她的脾氣很好,也很能忍,被男生欺負了也不會告訴老師。
方紀小時候可皮了,那時候還喜歡揪著她的小辮欺負她。嘲笑她體育課總跑不快,嘲笑她做題太慢了。不過任他怎麼鬧,她總是默默忍受著。
直到一天,辛柔哭了。並不是方紀惹的,但他卻慌了神,手忙腳亂的哄她。
學校的家長會上,兩個女人為辛柔的家長座位在爭執著,大家這時才知道,辛柔還有一個後媽。全班的注視下,辛柔的臉火辣辣的,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著跑出了教室。十幾歲的女孩,到底是自尊心最強的時候。
方紀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哭了,而臉上未乾的淚痕,明顯是在隱忍著。
他那時候想,她怎麼那麼能忍呢?
辛柔看到他,以為他又是來取笑她的,小嘴一撇,十分委屈的樣子。
沒想到方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果,遞給她。愛裝模作樣的年紀裡,他用拽拽的語氣說:“諾,給你,聽說吃糖的話,心情會比較好一點。”
又是“哇”的一聲,這次辛柔沒憋著,痛快的哭了出來。
方紀嚇得亂了手腳,“哎,你別哭啊……我又沒欺負你……”手忙腳亂的剝了一顆糖遞到她嘴邊,辛柔邊哭邊張嘴,眼淚鼻涕什麼的粘到了他手上。
後來他們算是正式成了朋友。
正式……因為辛柔一開始就拿他當朋友,即使他整天欺負她嘲笑她。畢竟,她以前沒有朋友,從來沒有人,一天裡跟自己說那麼多話。
辛柔慢慢將所有事情講給他聽,斷斷續續的,哭得太過了還打嗝。
小的時候,因為知道了她父母離異,同學們都拿異樣的眼光看她,以前還玩得好一點的,也漸漸疏遠她。辛柔被判給父親,他整天忙著不在家,家裡只有她和保姆。到後媽來了,把年輕溫和的保姆換成了滿臉皺紋的嚴肅的老太婆,她便整天都待在房間裡。
日子枯燥無聊。直到有一天,父親發現了她腿上的淤青,憤怒的去找了學校。欺負她的孩子被開除了,同學對她的態度由不屑到驚恐。
然後轉學,然後遇到方紀。
方紀啊……他笑的時候,會露出一顆虎牙,十分可愛;他喜歡跟老師對著幹,但是成績很好,所以老師總對他又愛又恨的;他很有異性緣,每每他欺負她的時候,周邊的女孩就抿著嘴笑,偶爾插幾句話來引他的注意,他若變本加厲的嘲笑她,她也不惱,反而開心,今天又多說了幾句話呢……
那時候還不懂什麼是愛,不過方紀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受。
家長會之後,那個看起來端莊優雅的女人把辛柔接走了,她是辛柔的生母,才從國外回來。辛柔那時還不知道,這次母親是回來要撫養權的。
他們成了好朋友,方紀不再鬧她了,也不準別人欺負她。他幫她補習功課、在考八百米的時候鼓勵她,倆人還約好過年的時候一起去廣場看煙花。
只是突然有一天,辛柔沒有來學校,後來也沒有再出現。
他怔怔的看著來收拾她桌子的人,然後聽見班主任說,她去英國了。
班裡其他人並沒有多大感覺,畢竟只是來過半個學期的人。生活很快恢復平靜,就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他關於他們的記憶都開始模糊,而書本里,還夾著她送給他的一張照片。他差點兒還弄丟了。
快過年的那一週,他天天去機場等著。
他就是感覺,她會回來的,他們說好了一起看煙花。
他就固執的等著,不敢錯過每個從英國回來的航班。他還想,是不是買不到機票了,要轉其它地方回來。
最後騙不了自己了,她沒有出現。
也不過是年少時一句無心的約定,算了吧。只是他以後每次過年時都不去廣場看煙花了,他害怕自己總在糾結,她為什麼不回來……
唐辰軒把書放下,看了一眼身旁心不在焉的人,淡淡說:“她明天下午的飛機,等會兒我把航班資訊發給你。”
“不要。”他立刻就拒絕了。
感覺自己反應太大,他不自然的撇過頭,喃喃道:“我才不要去接她。”
“隨便你。”唐辰軒抬手看錶,把書整理,起身要走了。他今晚有個影片會議。
走之前他頓了頓,提醒道:“據我所知,她一個人回來的。明天辛家小兒子一歲生宴,看來她家裡是顧不上她了,說不定連個接的人都沒有。”
方紀不平靜了。
明天辛家那麼熱鬧,她一個人回來肯定很淒涼吧?沒有人接怎麼行?她那麼脆弱,說不定還跟以前一個樣兒會哭鼻子……
突然出現個舉著小叉子的小惡魔在耳邊唸叨:“人家要你接了嗎?她都放你鴿子你還一廂情願什麼?都過那麼多年了誰還能跟當年一樣啊,說不定都變得強悍暴躁了……”
當天晚上方紀幽怨的飄過唐辰軒的寢室門口……
機場里人來人往,廣播的女聲說著標準的普通話,辛柔推著行李箱慢慢走出來。白t恤配牛仔褲,消瘦高挑的身材,她早已經不是個小胖子了。
終於,回來了。
出口有許多來接家人朋友的人,看著他們欣喜的見面、擁抱,她垂下眼,掩飾自己心中的那點失落reads;。要開心啊,要開心才對。那麼久了,終於可以回來,回到中國,來到這個有他的城市。
她父親前幾年和那個女人離婚了,又娶了一個,在這座城市定居,現在她還有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母親說她不該回來的,那個家裡早就沒有了她的位置,那個叫父親的人也被別人完全佔據了。她在國內也沒有朋友。可是,這裡有她的念想啊……
即使恐怕那個人,早已經不記得她了。
她知道他考到a大了,所以,辛柔選擇回國高考。她早就應該回來,在那年去英國的春節裡,她就應該回到這裡的……
突然被撞了一下,她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前面急著往前衝的女生回過頭來,抱歉的鞠了一個躬。然後她看見女生又急急忙忙的向前走,抱住迎面而來的男友。男生低頭摟著她,似乎是責怪了幾句,但嘴角始終是彎著的。
真是羨煞旁人。
後來男生牽著女孩過來跟她道歉,她擺擺手示意沒關係,下意識的回了句:“ithing.”
她自己都愣了神,果然,還不太習慣說中文啊。
女孩見她似乎沒有人來接,熱心的問她去哪兒,“我男友開車來了,我們可以送你。”
她笑了笑擺手,父親派了司機來接她,雖然她說沒必要。並不是很想回那個家,還想打出租車多逛幾圈……男孩以為她聽不懂,再問:“剛回國嗎?好像聽不懂中文啊,用英文再說一遍吧。”
辛柔趕緊在他開口前說:“不,聽得懂的,我是中國人。”
然後頭上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莫名的讓她一震。
“我還以為你在英國那麼多年,連中文都不會說了。”
她回過頭,恍惚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是誰?方紀嗎……記憶裡他沒有那麼高,那張稚嫩的臉也已不見,而現在稜角分明、眼眸深邃。他站在她前面俯視著她,那一道玩味的目光,陌生又熟悉。
“原來也是有男友來接啊,那我們就走啦。”女生嘿嘿笑,只當他們是分別了太久男友鬧情緒了,對此她是深有體會的啦。
不是男友……辛柔在心裡默默說。
他怎麼會在這裡?來接人的嗎?接誰?
家人朋友,或是,女友。
“這麼巧,你……來等人嗎?”
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聲音還是一如當年的柔弱,讓他失了神,覺得這麼多年都只是一眨眼間,她依然是當年那個辛柔。
許久他都不回答,她笑得都快僵硬了。果然不該問嗎?不過是剛好偶遇,然後當是舊相識打個招呼……舊相識啊,連朋友都算不上吧。
她弱弱抬起頭來,剛想說先走了,然而聽見他的回答。
“不巧,我已經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