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奶奶臨走前那幾天,精神特別好。記憶也好得不得了,她總愛拉著阿火和莫桑說些年輕時候的事,其實反覆也就是那幾件事。少女的初戀,和愛人的相識。
阿火是奶奶拉扯大的,知道奶奶這一生的心酸辛苦,大概真正開心的事沒多少,所以才會記憶深刻吧。
她還知道,奶奶雖然與爺爺感情不錯相敬如賓,但是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暗戀。
而她不知道的是,對方居然是個女子。
很多很多年前,在薛芳芳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每年七夕的時候都要上街去賣花補貼家用。
今年的七夕夜下了雨,晚上的生意不好做,她的花沒有賣出去多少。雨越下越大,雖然她帶了傘,也不得不跑到一家餐館的屋簷下躲雨。
天真冷啊reads;。餐館裡暖黃燈光,西式風格的壁爐,薛芳芳光是站在外面看著都覺得舒適。如今街上洋人的餐館越來越多了,真是羨慕那些有錢人,動不動就能來這樣的地方吃飯,他們一定覺得很幸福吧!
看這雨是不會停了,回家吧,她想。
走之前她往裡面一看,想最後瞻仰一下別人幸福的生活,卻發現有一桌的男女在爭吵。透過開啟的小窗,能隱隱聽到別人的談論。
“是戀人嗎?”
“聽起來好像是來相親的。”
“在吵什麼啊?”
“男方真是太不紳士了,說女方長這樣子一定沒有收到過男性的花。”
“不合就算了,幹嘛這樣說人家……”
易寒草氣得要掀桌了!她已經管不了餐廳裡其他人的看法了,就知道大姨給介紹的人不靠譜,要是現在手上有藥的話,她就毒死眼面這個毒舌男!
最可惡的是此時他還慢悠悠的端著咖啡杯,時不時用眼神挑釁她。
算了,直接用手掐死吧。易寒草憤憤的想。
“對不起,打擾一下。”
一個軟軟甜甜的聲音突兀的插入,她抬頭,那個捧著花籃笑起來有酒窩的女生就這樣闖入她的世界。易寒草是相信一見鍾情的,但饒是這樣,被丘位元之箭刺刀的時候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小姐。有位先生拜託我送你的花,祝你七夕快樂!”
她哪裡聽得進什麼,眼中都是她笑眼彎彎,讓人一陣酥麻。
“小姐?小姐!”
薛芳芳有些著急了,怎麼這位小姐一點反應都沒有啊?不會是傻了嗎?呃……這樣想人家好像不對。她只是想反正要回家了,這些花也留不到明天,不如送給人家當作一個意外驚喜吧。順便……她也有機會進去感受一下洋餐館的情調……
好在易寒草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之後迅速調整過來,接過花籃問道:“哪位先生?”
“噢,他就在街對面呢,十分英俊的那一個!”薛芳芳把手一指,又假裝道:“咦?人怎麼不見了?”
毒舌男“嘖”了一聲,打擊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今天出門沒戴老花鏡吧?”
“這位先生,你說話……”薛芳芳想了想,沒想出能罵的詞,只好說:“太過分了!”她沒念過什麼書,而因為自小性格溫和,鄉下人那些難聽的話她是說不出的。
突然手腕被人握住,那位小姐一手捧著花一手拉著她往外走,說:“走吧,帶我去找他。”
“呃……”
沒反應過來呢,人已經被她帶走了。
外面還在下著雨,餐館裡送上了一把傘。傘不是很大,兩個人捱得緊緊的走著。易寒草個子高,把花讓她拿著,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她reads;。
芳芳因為心裡緊張著不知該如何解釋,也發現什麼異樣,就由著她牽著。
直到了拐角,再也看不見餐館。
“你叫什麼名字?”
“啊?哦,薛芳芳,我叫薛芳芳。叫我芳芳就好了。”
“嗯,我叫易寒草。”
“這些花真漂亮,是你自己種的嗎?”
“噢不是不是,是我去採摘的。”
她的手真冰涼,易寒草邊想著邊握緊了,絲毫沒有要鬆開的意思。一面又找話題聊著天,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每天都會去摘花來賣嗎?”
“對啊,掙一些錢給弟弟們買本子。”
“每天都在這條街上賣嗎?”
……
最後是薛芳芳終於憋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說:“其實有一件事,你聽我說完……可以不可以不要生氣?”
“嗯?”
“其實……這花是我送你的,根本沒有那位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在門外看到了你們……然後只是想幫你一下……我是不是太多事了?”她絞著手指小心翼翼的問。
而易寒草只是木著臉看著她,都把她嚇壞了。
“你別生氣啊!對不起對不起!”
“噗哧。”她還是沒憋住笑了,看眼前人一臉呆愣,笑著說:“你不是幫了我的忙嗎?大恩人,讓我請你吃個飯道謝吧。”
“咦?你真的不生氣嗎?”
“怎麼?現在又想我生氣了?”
“當然不是!”
她瞪著大眼睛的樣子這麼可愛,真是忍不住想逗她。易寒草想,她回去得好好感謝一下大姨啊。
“其實你長得挺好看的,是那位先生沒眼光!”芳芳安慰她,雖然是很普通的女孩,但是城裡人嘛,是比她們村裡的女孩都好看一些。大概是村裡教書先生說的那什麼氣質吧。
“哈哈哈。”易寒草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麵皮,突然湊過去問她:“芳芳,你聽過易容術嗎?”
“咦?!!”
……
相遇是簡單又戲劇化的,倆人就這麼成了朋友。
之後的事很簡單,易寒草有事沒事總要來陪芳芳賣花。雖然她有錢買下所有花,但是芳芳秉著不能賺朋友的錢的原則,拒絕了她。
芳芳有自己的原則,易寒草也有她的要求reads;。每次花早早賣完了,她就帶著芳芳去下館子。說是自己餓了,但她每次都吃不了多少。而是走遍大街小巷,把芳芳愛吃的都逛上一圈。
倆人時常粘一起,感情越來越好。
易寒草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目的不單純,只是在那個年代裡,禁忌的愛要怎麼說出口。
她最多能做的,不過也是在帶她去看煙花的時候,緊緊摟著她,像在場的其他情人一樣。反正都是女生,別人也看不出異常,芳芳那麼遲鈍,自然也是不知道她那些小心思。
最後聚散終有時,易家到這兒來,是為了進山找一種珍貴的藥材。找到了之後,就要離開了。
易寒草多想把她綁起來打包帶走,可是不能夠。她在這裡,有家人有朋友。再說了,芳芳能不能接受同性的愛,她心裡是沒底的……
走前她把自己的紅瑪瑙石送給了芳芳,還把在上海的地址留給了她。
“如果你有困難,就到上海來找我。如果你找不到我,把這個東西交給易家的人,有什麼難處他們都會幫你解決。”
她那時還想說,如果你願意,跟我走吧。
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後來啊,這一別,就是幾年。
易寒草終於忍不了,來找人了。來勢洶洶的,這次說什麼都要把話說清楚。
可是芳芳嫁人了。
她在門外,看著她在院子裡晾衣服,臉色紅潤,帶著新婚的喜悅。
於是轉身,再無以後。
郊外的墓園外,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
阿火扶著老夫人慢慢走向奶奶的墓前,其他人沒讓跟來。
她們之間的事,阿火併不瞭解,只當是年輕時相交的好友。紅瑪瑙石是奶奶留給她的,是奶奶生前最珍惜的東西,所以她一直帶在身上。
易老夫人默默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一陣無言。
許久才說,“孩子,讓我跟你奶奶單獨待會兒。”
阿火點頭,走開了。這一刻突然覺得有些難受,莫名的,空氣中都壓抑起來。她突然感覺到,自己好像觸碰到了這個強硬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最柔軟的部分。
易老夫人緩緩坐下,手指撫上照片,細細看。
“你老了。”
“我比你還老呢,我都還沒死。”
又是一陣哽咽無語,她沒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坐著。
對不起。
如果我當初勇敢一些,你這一生就不會這麼委屈苦難。
對不起,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