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邊關多次告急，張將軍帶著數萬將士拼死抵擋，卻也獨木難支。萬萬不可再拖延下去，還請陛下速速下旨同意和親！”
“是啊陛下，微臣聽說，張將軍不得不閉關堅守，可憐關外村莊遭受燒殺擄掠，許多百姓沒來得及趕在城門封鎖之前入關，眼睜睜在城下被追趕而來的戎兵殺死……慘不忍睹啊！”
有些年老的臣子說得涕淚橫流，悲痛頓足。
俞浩然眼神冷峻，拱手出列反駁道：“西戎如此殘暴，南疆就是出兵也是杯水車薪，我大周還應上下一心，同仇敵愾，抵禦外侮才是上策！”
“想當年，武帝調遣兵馬，號召我大周齊心抵禦強虜，不遠千里擊潰其主力，民心大振，方有後來盛世。如今只是遭到幾次侵擾，就方寸大亂，只想著藉助他人之力苟且偷安？”
俞浩然慷慨激昂，最後鄙夷地看了哭得失態的官員幾眼。
那幾位老臣面色便有些難看。
陸抗沉聲道：“俞大人所言並非無理，只是老夫敢問一句，如今就是出兵支援張世巡，朝中何人可以為將？”
俞浩然微微一怔，掃過武官一列人等，目光落在顧中身上，卻又一黯，一語不發。
陸抗冷冷一笑，正要說話，只聽一個洪朗的聲音道：“卑職雖駑，願領命出征西北，請陛下允准！”
開口請命的不是別人，正是顧凌峰。
他在殿下守衛，聽著一群老臣鬼哭狼嚎，氣血翻湧，沒有旨意就闖了進來。
好在蕭珏並不怪他。各位大臣驚訝之下，也沒有人提出追究。
顧中花白的眉毛一蹙，見孫兒顧凌言在對面焦急地看著，不易覺察地搖了搖頭，暗示他稍安勿躁。
蕭珏聽到聲音本來一喜，見是顧凌峰，又有幾分躊躇。
顧凌峰武藝高強，精通兵法，又出身將軍世家，可他根本沒有帶過兵，甚至連京城都沒出過。這也不是安定時期，兩相交戰，容不得絲毫閃失。
果然就有臣子出來質疑。
顧凌峰橫眉冷對，反駁道：“某雖不才，卻也知道國難當頭，正是壯勇為國效力之時。我顧家世代從軍，如今祖父年邁，父親受傷，自然該輪到卑職重振家風，還請陛下允准！”
朝上一片安靜。
張平伯出列，對蕭珏道：“陛下，顧小將軍愛國之心值得敬佩。我大周如今正需此等將才，老臣懇請陛下允准。”
他竟然幫著自己說話，顧凌峰驚訝不已。
卻見張平伯又不緊不慢道：“只是此事與和親並不相悖。和親事成，南疆王出兵，顧小將軍與南疆援軍合力相助張將軍，則西北危急可解。”
“你！”顧凌峰才知道他不懷好意，怒道，“卑職前去援助即可，為何定要扯上和親之事？”
張平伯微微一笑：“不知顧小將軍為何執意反對和親？和親公主蒙受大周皇室福澤，難道就不應該為國解燃眉之急嗎？”
顧凌峰氣道：“犧牲一名弱女子和親換來一時安生，豈是大丈夫所為！南疆險惡之地，眼睜睜看著長公主去送死，難道我們不感到羞愧？”
張平伯依然語氣和緩，又問一句：“顧小將軍是反對和親，還是單為長公主而不忿？”
顧凌峰被他一問，立時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急道：“卑職自是反對和親，只不過……”
“陛下！微臣以為，南疆使節趁我大周急困之時提議和親，此事恐有其他陰謀，不可匆促決斷。至於出兵一事，如今戶部猶在準備糧草，將領人選還可再議。倉促決定只怕有失。”
洛遲硯慢條斯理說著，語氣沉靜。
蕭珏點點頭：“太傅所言有理。”
陸抗和張世成還要再爭，韓懷恩卻立刻在蕭珏示意下宣佈退朝。一群內侍簇擁著蕭珏回宮。
洛遲硯留下來，張平伯嚴肅道：“沉翰可記得你職責所在？”
洛遲硯微微一笑：“太師放心，沉翰不敢有忘。只是這幾天，龐廣四處託門路拜訪官員，以求那些人為和親進言。這般舉動太過急切，未免反常。沉翰以為，不得不有所防備。”
他說話的聲音不小不大，還有些沒走出去殿堂的官員聽到，有的心虛立刻快步溜了出去。
這件事情，張平伯也不是不知道。聞言沉默片刻，道：“老夫會再向陛下進諫，沉翰好自為之。”
他拂袖而去，身後跟著陸抗和張世成。
顧凌言扶著顧中走過來，顧中拱手道：“多謝太傅出言相助。”
洛遲硯還禮，微微一笑：“大將軍言重了。顧小將軍忠肝義膽，才令人欽佩。”
顧中看了一眼低著頭悶聲站在身後的顧凌峰，沉聲斥道：“你忘了自己的職守？還不快去！”
顧凌峰欲言又止，只是想到自己差點說錯了話，後背冷汗涔涔，繃著臉轉回殿外去了。
顧中這才無奈一笑：“讓太傅見笑。老夫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為陛下解憂，這個孽孫還來添亂，實在家教無方，慚愧慚愧！”
洛遲硯道：“大將軍此言差矣！顧家世代保家衛國，堪為我大周第一等忠臣。先帝正是倚重顧家，臨終特將陛下託付與大將軍，陛下年幼，正需要大將軍全力相助啊！”
洛遲硯走近一步，低聲又道：“大將軍縱不為陛下考慮，難道不為皇后著想嗎？”
他說話對著顧中，眼睛卻看向顧凌言。顧凌言身子一震，不動聲色垂下眼眸。
轉眼將到三月，桃李花謝，而楊柳萋萋。
謝燕來訪，與蕭重嵐坐在廳中。
自從花朝節之後，她還是第一次來，看著室外一片鬱鬱蔥蔥，苦笑道：“小叔成日在家鬧著要到西北去，婆婆每日以淚洗面，我只好陪著安慰她……唉！”
蕭重嵐也知她不容易，她的那位婆婆性格柔弱，謝燕嫁過去之後就擔起了當家主母的職責。
蕭重嵐安慰道：“顧四哥是個孝順之人，一定不會傷老人家的心。”
謝燕搖搖頭，低聲說道：“凌言說，倒還不如讓他去闖一闖，磨磨性子。先帝時，顧家兒郎多有十來歲就從軍歷練的。只不過後來……”
顧大將軍有七子，其中六個都死於沙場，只留下一個顧志煥。
顧志煥四個兒子，老大自幼習文還罷了，老二老三就是跟著顧志煥出征，為救父親而死。顧志煥也是身受重傷，險些性命不保，後來不得不留在京城榮養。
這第四個兒子顧凌峰，就成了家中的寶貝。恰好後來戰事平息，天下安定，顧志煥也就默許了妻子的乞求，沒有讓顧凌峰從軍。
而顧中為人持重謹慎，深知顧氏家族因為皇恩聖.寵.地位提高，他這一支便格外低調。雖然身居高位，卻不會輕易出手處理政事，多數時候都以陸抗等人為主。
先帝臨終將小孫女顧穎定為新帝皇后，他就更加小心，唯恐給人外戚干政的話柄。
“但是凌言得洛太傅提醒，才想到顧家不僅需要韜光養晦，更要為將來打算。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若顧家還是一味躬身自保，聲望地位何在？將來穎兒的皇后之位如何穩固？”謝燕嘆道。
蕭重嵐輕輕頷首。
“何況，一味退讓又有什麼用？張家根本不會放過你。上次那件事，張家可不單是要壞你名聲，他們更想借陷害小叔害我顧家！”謝燕輕聲一笑，提到張家眼神一冷。
蕭重嵐給她續上一杯清茶遞過去，勸慰道：“顧四哥能歷練一番也有好處，不過也不必一定要去西北就是了。”
剛得到的訊息，這一回西戎強悍，竟攻下了十多年前就被大周奪回的在一座城池，雖然此地不算是要害之地，卻也令朝野震驚。
謝燕點點頭：“凌言也是這個意思，祖父和公爹也沒有阻攔。祖母開明，婆婆那裡好生勸勸也就罷了，也沒什麼，倒是你……”
謝燕擔心地看著蕭重嵐。
朝中也不是全無將領，只不過能與張世巡能力相比的太少罷了。戶部調齊了糧草，先行兵馬已經往西北邊關進發。
可是主張和親的聲音並沒有因此減弱。反而隨著邊關戰事的嚴酷，有更多人希望南疆能出兵支援。
蕭重嵐也一直都在關注這件事。
花朝節那天下午，她陪在太后身邊，看到蕭珏聽了內侍密報，立刻吩咐內侍召內閣幾位大臣入宮議事。
之後朝堂上的爭執就越來越激烈。
蕭重嵐送走了謝燕，獨自坐在廳中沉思。
綠雲上前，輕道：“長公主，洛太傅打發他身邊的隨從來了。”
“有何急事？”蕭重嵐想著他這個時候也應該是焦頭爛額才對，怎麼會突然派人過來。
清風笑容滿面進來，原來是帶著人送時鮮果菜來了。說是春天適於養陽，這些春菜清淡，又有助開胃和消化，正適合多吃。
蕭重嵐有些哭笑不得。
每次洛遲硯來或派人來，她如臨大敵，必要在心裡做好萬全準備。可偏偏他又常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讓人不知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