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重嵐怔了一怔,許久沒聽到這個人的聲音,有些熟悉又有些意外。
她轉過身,笑道:“洛太傅怎麼有空到此?”
洛遲硯一身白衣,牽著一匹白馬走過來,見她燦然笑著,似乎先前的疏離淡漠並不存在,也笑道:“大好春.光,正適合出來踏青馳馬。方才遇到顧家奴僕,說是顧四郎失約了?”
他漫不經心地笑著,問得也隨意。
蕭重嵐低頭一笑,道:“是,顧四哥說教華陽騎馬,可惜突然有事不能來。”
洛遲硯見她雖是笑著,眼底卻有一絲黯然,不動聲色道:“既如此,在下不才,可以指點一下公主。”
蕭重嵐搖搖頭,笑道:“能得洛先生指點自然榮幸,只是未免有些不妥,還請勿怪。”
洛遲硯捏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淡淡笑道:“長公主覺得如何不妥?”
蕭重嵐沒想到他還要問到底,笑了一笑,正要說話,遠處傳來謝東陽的聲音:“哎!這麼早你們已經到了?”
與他一道來的,還有謝芙和俞蘭,後面是俞凜然,後面一輛馬車裡,蕭重珊也好奇地向外張望。
洛遲硯手微微一鬆。
蕭重嵐仍是滿面溫和笑意,道:“多謝洛先生好意,華陽已經和謝四娘約好了,她會教我騎馬。”
洛遲硯眉目也鬆開了,笑了笑,指著她身邊的白馬道:“只是這匹馬年歲小了點。”
蕭重嵐莞爾一笑,指著遠處青梅跟著的那匹馬,道:“我會騎那一匹。今日趁著天氣好,帶著它們一起出來透透氣。”
洛遲硯眸光閃了閃,道:“那是昔日南疆王子羅保送你的那匹馬?”
蕭重嵐驚訝,沒想到他竟然記得。
謝東陽見到洛遲硯十分驚喜,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洛兄,你今日怎麼有空來了?正好大家一起!”
他看看天色,道:“這個顧四,這一回聚會他可是最上心的,怎麼來得這般遲?”
蕭重嵐笑著道:“方才他派了人來說了,因有些事來不了。我們先去玩好了。”
謝東陽奇道:“這次出來可是早就約好的,他會有什麼事?怎麼也不派人來與我說一聲?”
蕭重嵐拉著俞蘭,笑道:“我轉告不也一樣麼?走吧,我和華清、阿蘭可都不會騎馬,今兒可要抓緊時間學才行。”
大家注意力被轉移了,謝芙摩拳擦掌,這裡面只有她跟著哥哥學過騎馬,立刻向她們三個賣弄起來。
這裡面自然是蕭重嵐學得最快,只是她身子嬌弱,上了馬,只能緩緩走。
能這樣,她已經很高興了。騎在馬上,聞著風送來的花香,心中鬱氣一散而盡。
“長公主說是顧四郎帶的信,可那名僕人似乎是大將軍身邊的人?”洛遲硯不知何時跟在了她身邊,與她並騎而行。
蕭重嵐輕輕笑了一聲,道:“洛先生難道會有不明白的事麼?大將軍顧全華陽臉面,華陽也不是那等不識好歹之人。”
顧凌峰不能來,卻是由顧中的僕人送信,若顧中真的病重,這名僕人也不會這麼鎮定從容了。
顧凌峰的心思,他們都明白。顧中是希望由她來拒絕,以免顧凌峰再次一蹶不振。
清風徐來,蕭重嵐微微閉了閉眼睛,感受著草原上風的涼意。謝芙清脆的笑聲和蕭重珊的驚叫聲不時傳來。
蕭重嵐側過身子,對洛遲硯道:“華陽素來言語直率,方才已讓人轉告顧老將軍,現在也請洛太傅放心,華陽尚有其他心願未了,在此之前,不會考慮終身大事。待到心願完成,願為大周安定盡一份心力。”
洛遲硯意料到,蕭重薇果然把偷聽到的他和張平伯的對話告訴了蕭重嵐。
他也無可辯駁,沉默片刻,問道:“你有什麼心願?”
蕭重嵐看了看他,低頭一笑沒有回答,輕輕調轉馬頭,向著青草延綿的遠處行去。
洛遲硯看著她的背影,清瘦窈窕,筆直而堅定,彷彿這一去,便不再回來。
洛遲硯緊了緊手中韁繩,兀立不動。
花朝節前,南疆的使者入京。
與之同時傳來的事西戎大舉犯邊的訊息。張世巡親自領兵出戰,擊退兩次,死傷卻也慘重,只得堅壁防守。
訊息傳回來,滿朝震驚。
主戰派建議增兵,調派將領去支援張世巡,務必要狠狠打擊西戎氣焰,振我軍威。
另一些臣子則建議與即將來朝的南疆使者立刻簽訂盟約,派公主和親,讓南疆王派兵與大周軍隊聯手合擊西戎。
雙方為此爭執不休。
轉眼到了花朝節。
“我看啊,朝堂上整個你死我活,也沒影響大家賞花的心情,畢竟韶光不可辜負啊!”謝東陽張臂感嘆了幾句。
謝東陽轉頭見顧凌峰還是一臉不高興,推推他,道,“你氣個什麼?和親的事還沒定下來,我看聖上也不會捨得讓華陽和親的。”
顧凌峰憤然道:“我堂堂大周,面對外侮,竟然想著犧牲一名女子來解困,真是奇恥大辱!”
謝東陽道:“也不能這麼說,將士浴血奮戰,那也都是大周子民的性命啊,若是和親能化干戈為玉帛,犧牲一人總比死成千上萬的人好是不是?”
他還有一句話沒敢說,若朝堂上不是一力建議讓蕭重嵐和親,顧凌峰八成就沒這麼激動了。
顧凌峰一瞪眼,正要反駁,謝東陽忙指著他背後道:“啊,華陽她們在那邊!”
顧凌峰轉身看去,蕭重嵐陪著蕭重珊正在一叢盛放的牡丹前欣賞。
花開嬌豔,顧凌峰卻一眼只看到裝束淡雅的蕭重嵐,笑意盈盈拉著華寧說話,美目顧盼,神采非凡。
他一時把先前的事忘了,抬腳就走過去,謝東陽見他如此,好笑又好氣。
想到顧大將軍的態度,又不由嘆了嘆氣。
兩人還沒到她們面前,卻有另一群人湧到了蕭重嵐面前。蕭重珊心情不好,蕭重嵐正在哄她高興,忽見一群人圍上來,蹙了蹙眉,卻見領著那些人的是禮部侍郎及其夫人,只得停住腳步。
不等侍郎夫人開口引見,為首身著南疆服裝的黑胖男人眼中滿是驚.豔之色,先自說道:“想必這位就是華陽長公主,在下南疆使節龐廣,特來拜見長公主!”
他行了禮,嘴上還不停,官話說得倒也流利:“華陽長公主風華絕代,在下在南疆便有所聞,今日一見真是名不虛傳!”如此驚歎了半天。
侍郎夫人都有些尷尬,又不好插話,只得陪著笑。
蕭重嵐撫了撫蕭重珊的手,打斷他道:“使節大人不必多禮,今日正值花朝,春.光難得,還請大人好好欣賞。華陽有些事,就失陪了。”
她拉著蕭重珊離開,留下侍郎陪著龐廣,走了好遠還能聽到那人興奮的聲音。
“姐姐……”蕭重珊抱著她的手臂惴惴不安,剛才聽說來人是南疆使節,她就躲在蕭重嵐身後不肯抬頭。
蕭重嵐沒聽她說,卻猜得出來她害怕什麼。
“沒事的,你放心。劉太妃只有你做依靠,太后和陛下都知道。”
“姐姐!”蕭重珊眼圈一紅,咬著脣,不知能說什麼。
這段時間她一直聽劉太妃長吁短嘆。怕的就是如果朝廷最後決定和親,宗室沒有更多合適人選,而蕭重嵐還能以體弱多病為藉口推辭,那和親的事就很可能落在她身上。
她當然也不想去和親,可也知道自己比不得蕭重嵐在皇帝和太后心中的位置。
如今蕭重嵐這麼說,意思就是真要和親,寧可蕭重嵐自己去,也不會讓她孤身遠嫁。
她既感到安心,又覺得羞愧。
蕭重嵐拉拉她的手,說:“你呀就是想得太多!瞧,我大周好兒郎都過來了,有他們在,你還怕什麼!”
她故意高聲說話,就是看到顧凌峰一邊走一邊怒目瞪著龐廣等人。
謝東陽扯著顧凌峰走到她們身邊,立刻附和道:“那是,也不看看我們這位顧將軍是什麼人物!哎,這眼神可殺不死人,你再瞪眼珠子掉下來了!”
顧凌峰惱道:“要不是你攔著我……”
蕭重嵐笑道:“明日,你可是要去我那兒賞花的,我可不要鼻青臉腫的客人!”
謝東陽哈哈笑起來。
顧凌峰悻悻哼了一聲。
蕭重嵐和大家說笑了一會,太后就命人來喊她過去。眾人約好了明日再見,這才散開。
到了第二日,也是個好晴天,陽光和煦,吹面不寒楊柳風。
蕭重嵐府上去年種上的花開得一片燦爛,欣欣向榮。
謝芙轉了一圈,奇道:“華陽姐姐這裡種的花和別處多不一樣,芍藥牡丹不多,倒是那些不知名的花一片一片開得極好!”
所以遠遠看去,一片片平緩的坡地,有的如披上七彩雲錦,有的漫山紅如烈火,有的如蒼山負雪。
蕭重嵐笑道:“我這兒還沒來得及佈置呢,不過今年花開了一看,倒也正好。”
她指著其中奼紫嫣紅的一片,道:“那兒去年我開府前來看,就覺得不必動。花草樹木不分貴賤,它們好生耐過了雨雪,就該盡情享受這春.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