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志煥心中感慨萬千,抬頭看著庭外,長嘆了一聲,道:“長公主是聰慧之人,想必她早已知道……”
知道他就在附近,所以那一番話,本來就是說給他聽的。
“走吧,陪我去見你祖父。”顧志煥道。
顧穎眼睛一亮,欣喜道:“好!”
蕭重嵐回到府裡,很快得到訊息,顧凌峰已經從祠堂被人抬回自己的屋子。
她心中鬆了口氣。
“長公主,念奴求見。”
紅氤領著念奴進來。
念奴腿傷基本痊癒,特意來拜謝她。
蕭重嵐讓她起來,問她打算。
念奴靜靜道:“只要長公主不嫌棄,念奴願侍奉長公主。”
“可我聽說你已尋得良人,約定他有一日來接你。若是再賣身為奴,豈不是又受束縛?你若願意,我將賣身契給你,你可以自謀生路。”
念奴搖頭苦笑,並不願多說,只道:“長公主,如今這世上豈有奴婢安身之地?奴婢能脫離火坑,已是仰賴長公主。如今惟願報答長公主恩情,其餘,奴婢不做奢望!”
一入冬,太后如臨大敵,免了蕭重嵐每月數次的請安,讓她在府中好生養著,還選了最好的兩名太醫常駐長公主府,就是怕蕭重嵐還像上一年發病。
蕭重嵐也從善如流,一整個冬日,除了冬至和過年那一天執意入宮拜見太后,剩下的時間,就在府中待著。
左右無事,她就把心思花在園林上,讓花匠和工匠準備好,開春就可動工。
莊子上送過幾批年貨,林伯親自帶著人送過來,蕭重嵐選了幾塊好皮毛,親自裁樣子,給太后和蕭珏做了小襖和袍子。
還有謝家姐妹、俞蘭等人,得空兒就到府裡來陪她,賞月賞雪品茶,這麼一晃兒一個冬天就過去了。
蕭重嵐注意調養,這段日子有沒有什麼操心的,今年就沒像上一年病得厲害,只偶爾有些不適。
下大雪的時候,萍心來過一次。說是洛遲硯派她來給蕭重嵐演操。
室外大雪紛紛,屋內暖意融融,蕭重珊得了機會出來探望蕭重嵐,一起同坐的還有謝芙。
她們兩個見萍心生得嬌麗明媚,挽著發,都悄悄打量她。
蕭重嵐笑道:“讓太傅費心了,請萍心姑娘回去轉告一聲,七象訣華陽已爛熟於心,每日都在做。至於藥,如今孫太醫配的藥也很好,就不必讓太傅麻煩了。”
萍心應著,看到蕭重嵐身後兩個小姑娘好奇的目光,心中微惱。
而蕭重嵐在屋中披著輕裘,雪白的狐毛託著一張絕麗清豔的小臉,比起去年病容嬌弱,實在又不一樣。
萍心第一次見到蕭重嵐,心中便有幾分不服氣,這一回再見,卻不得不承認蕭重嵐容貌出色,氣質出塵。
萍心沉著臉出來,清風正謝過馮慧貞,指使人把長公主府送的山中野味裝上車。
見萍心一臉不高興,他呵了口氣,道:“怎的了?你不是本就不願意來麼?長公主也是體諒咱們大過年的,既然說不必麻煩,咱們早點回去見公子!”
萍心白他一眼,道:“怎麼,長公主賞了個大紅包,就讓你替她說話了?我不願意來是一回事,可公子一片好心,她憑什麼……”
話沒說完,聽到一聲馬嘶,就見巷子口來了幾輛車,有人給蕭重嵐送禮來了。
來的是顧家人,馮慧貞帶著新荷迎出來,兩廂說話,原來是顧家少夫人和顧四公子來給蕭重嵐送些禦寒保暖之物。
謝燕身邊的大婢女和顧凌峰身邊的阿鶴一起被接了進去。
“既然長公主不需要,你們下去吧。”洛遲硯淡淡道。
“小的看長公主氣色甚好,興許今年冬順順利利就過了。小的和萍心回來的時候,還遇到顧府的人探望長公主呢。”清風道。
萍心在一旁對他使了使眼色,讓他不要多嘴。
清風還是興高采烈,道:“長公主還說今年莊子上送了許多野味,雪天吃鍋子最好,特意給公子多送了一些。小的看長公主與客人們也是準備的鍋子,果然香的很……”
洛遲硯眼睛也不抬,道:“行了,你們下去吧。”
萍心一時氣不過在清風面前抱怨,卻不希望公子不高興。
清風覺得莫名其妙,出來道:“我怎麼的覺得公子心情不好?出門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麼?”
他就是知道洛遲硯希望多知道一些事,所以特意多說了幾句。
萍心不想理他,心裡卻不由自主稍稍鬆一口氣。
洛遲硯在屋裡寫了一會字,卻又覺得心緒不寧。
窗外白雪皚皚,銀裝素裹,窗前几案上整整齊齊一排水晶瓶,都是配製好的藥。
明月進來,道:“公子,張太師派人來,說有事要與公子商議。”
洛遲硯也不想在家中閒坐,乾脆騎馬直接往張府去。
張府今年與往年比,門庭若市,來往應酬之人絡繹不絕。都由張世成帶著長子接待。
洛遲硯在僕人引路下,進了張平伯的小院。
張平伯見他,道:“正值年節,卻要讓你跑一趟,辛苦了。”
洛遲硯道:“太師言之過重。如今朝堂之事,多讓太師操心,在下偷閒,何來辛苦。”
如今朝政大事,由張平伯和陸抗二人主持。陸抗唯張平伯馬首是瞻。
張世巡那邊也傳來訊息,道是西北邊地動盪一陣,如今出於冬季斷糧之際,邊地戎人又蠢蠢欲動,時不時帶著小批人馬劫掠村莊百姓。
守備士兵疲於奔波,不堪其擾。只能加緊守備。
張平伯給洛遲硯看的就是邊疆部將發來的相關奏章。
洛遲硯早就看過,問道:“太師的意思?”
張平伯道:“西北自古難以安定,如今朝中將領又是青黃不接,培植新的將領還需時日。為今之計,是找到盟友,以聯手之力剋制西戎。”
洛遲硯笑道:“太師說的是南疆?”
張平伯頷首。
洛遲硯將奏章放下,淡淡笑道:“南疆本臣服於我大周,可惜如今這一位南疆王首鼠兩端,與西戎暗中勾結,恐怕不足為用。”
張平伯並不反駁,道:“南疆王重利輕義,又反覆無常,卻並非不可利用,端只看我們如何謀取。”
洛遲硯眼神一銳,嘴角卻帶著笑意,道:“依太師之見,該怎麼做呢?”
“聯姻。”
洛遲硯垂下眼眸,如他所料,張平伯打的是這個主意。
張平伯回來之後,張家炙手可熱,卻一直不見張世成再有什麼動作,洛遲硯就知道他們必有後招。
“太師想以聯姻來謀求南疆聯手對抗西戎,恐怕不容易。”洛遲硯淡淡笑著,吹了吹茶麵浮沫,“莫說如今宗室沒有合適人選,就是有,收效只怕甚微。太師莫忘了,南疆王可是將自己的親妹妹嫁給了西戎王。”
張平伯道:“正因此,我大周選出來和親的公主,不可是尋常人。須得一位有能力說服南疆王的公主。”
洛遲硯不語。
張平伯轉身道:“想必沉翰已經猜到何人可以勝任吧?”
他見洛遲硯仍是沉默,又道:“太傅應該早就得到訊息,南疆王派遣使者,特來大周重提和親一事,年後使節就會啟程。這一回,南疆王清清楚楚要求的和親人選,就是華陽長公主。”
洛遲硯抬眼冷冷道:“華陽長公主體弱多病,南疆之地氣候惡劣,溼熱毒瘴之氣瀰漫,只怕人還到不了那裡就已承受不了!”
“沉翰不必誇大其詞。老夫已專門詢問過太醫,長公主體帶寒毒,那南疆卻未必於她有害。更莫說你為她尋來藥王祕方,如今她只需調養即可。”
張平伯目光如炬,步步緊逼:“這位長公主,看似柔弱,實在內心剛強。受封不過兩年,在京城內外已博取不少民心。前車之鑑,沉翰身為太傅,可有警覺?”
洛遲硯沉吟片刻,垂眸道:“長公主最好遵太醫之言,調養個三五年。陛下尚未大婚,太后獨立難支。長公主倉促和親,若有閃失,事又不成,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張平伯聽他這番話,看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道:“果如老夫所料。在聖上大婚之前,借長公主之力管理後宮,又以養病為由拖延其婚事;待到聖上長成,再讓她和親,以避免她留在京城聚集人望,做大權勢!”
張平伯起身走了兩步,仰天嘆道:“人常道,得千金,不如得洛氏一諾,老夫信矣!”
洛遲硯面沉如水,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張平伯坐下,道:“老夫險些誤會沉翰。只是,如今顧凌峰那傻小子,三天兩頭往長公主府送東西,他若不被禁足,只怕每天都要親自往長公主府跑了!”
“他被禁足三個月,原因就在於此。在下已說過,有顧大將軍在,就不會讓顧凌峰尚公主,請太師放心!”洛遲硯淡淡道。
洛遲硯踏雪出了庭院,聽到身後有響動,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豔妝的年輕貴婦站在簷下,目光冷冷看著他,精緻的髮飾上還有落下的雪未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