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重嵐說得溫和,陳子陽聽得卻不自在,默了默,沉著臉對婢女道:“以後服侍長公主不得有半點疏忽怠慢!”
婢女惶恐看了馮慧貞一眼,欲言又止,道:“……是。”
蕭重嵐仍是微微一笑,道:“我正想問一問世子,馮主事突然闖進來抓人,不知為了何事?”
陳子陽已經起兵,輿論謠言造勢也亦足夠了,蕭重嵐已處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境地,卻還縱使奴婢潛逃。
蕭重嵐心知陳子陽沒有殺自己,不過還顧念幾分舊情。
只是今日,陳子陽等人從上到下的態度陡然一變,顯然出了什麼變故,自己似乎又有利用價值了。
陳子陽聽蕭重嵐問,有些尷尬,含糊道:“姑姑有些誤會……”
他沒好氣吩咐人放了新梨,又讓所有人都出去。
馮慧貞心有不甘也無可奈何,悻悻掃了蕭重嵐一眼,帶著眾人退下去。
陳子陽躊躇了一會,方問道:“……你可認得楚闊?”
蕭重嵐冷靜看著陳子陽,搖了搖頭。
“……楚闊將要派人前來,向長公主請安。”陳子陽含糊道,語氣中有幾分挫敗和惱怒。
蕭重嵐眸光一閃,面色如常道:“楚將軍派人來見我?”
她的手心微微出了汗,心不可抑制地跳得厲害起來。
電光火石間,她就猜出來,一定是洛遲硯給楚闊寫了信,令楚闊起了疑心,所以專程派人來弄清楚,到底是她協助陳子陽,還是受陳子陽脅迫。
紅氤沒有事,她把信送到了!
只有洛遲硯會這麼做--他知道她有危險,所以給楚闊寫信,以保證陳子陽和馮慧貞這時候不得不留她一命。
“你會怎麼說?”陳子陽問道。
蕭重嵐淡淡一笑:“世子希望華陽怎麼說呢?”
陳子陽沉默片刻,道:“華陽,我自問待你不薄……奪得天下之後,我依然會封你做皇后,畢竟你有這樣的資格……”
“世子,這樣的話你不必再說了,華陽從沒想過做皇后。”蕭重嵐打斷他,起身走到窗前。
“怎麼,你覺得我會失敗?”陳子陽眼中一怒。
“這與你成功失敗無關。”蕭重嵐不想糾.纏這個話題。
陳子陽卻不肯放棄:“是因為洛遲硯?”
蕭重嵐心中一跳。彷彿一處地方突然塌陷,光線照進來,一切分明。
陳子陽看著蕭重嵐沉默的背影,陰沉道:“果然是因為他?”
蕭重嵐的背影窈窕而決絕:“不。”
她不會做陳子陽的皇后,當然不是因為洛遲硯。
而任何其他人將這樣的誘.惑擺在她面前,她也不會考慮。
但是她不想嫁給任何一個其他人,是因為洛遲硯。
陳子陽狐疑看著她。
蕭重嵐道:“我不相信什麼縹緲的許諾,你希望我按照你說的做,可以,我們做一個交易。”
“交易?”陳子陽皺眉,眼神不屑道,“什麼交易,你以為你還有談判的條件嗎?”
“世子,您的父親可是大周最優秀的商人,你多少也該清楚,你與我平心靜氣地談,自然是因為我還有於你而言,還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陳子陽像被人揭穿了傷疤一般,面色複雜。
“我想見一見清兒和柳娘,也希望世子保證不傷她們性命,給她們請大夫治傷。”蕭重嵐將自己的條件擺出來。
“就是這?”陳子陽不可置信。
蕭重嵐莞爾一笑:“世子以為我會提什麼條件?”
陳子陽眼神微閃,默了一默,沉聲道:“好,我答應你。”
蕭重嵐點點頭:“世子乃是重信諾之人,華陽相信世子說到做到。”
陳子陽拂袖出門,忽然頓住,又一次轉身問道:“你果真不認識楚闊?”
蕭重嵐搖頭。
望著陳子陽悻悻而去的背影,她百感交集。
楚闊,蕭重嵐不認識;而她,又怎會不認識?
爹帶著她遊歷巴蜀之地。
楚闊得知永樂侯帶著女兒蘭陵郡主經過他的地盤,竟然面也不見,招呼也不打就離開了,很是生氣。竟然帶著親信連夜追了三百里路。
一群人像山匪一樣半路衝出來,攔截商隊,咋咋呼呼搬酒烤肉,設宴招待他們。
楚闊帶著那群老兵,扯著爹喝了二十多壇酒,這才消了怒氣,醉醺醺打道回府。
那時候楚闊說她舉手投足有孃的氣勢,連聲說好,又惋惜娘就這樣卸甲歸家,只為給爹“洗手做肉湯”。
就為這一句,他把“羹湯”說成“肉湯”,她和爹後來笑了一路。只是後來,爹又悄悄告訴她,不要將此事告訴娘。她那時年幼,也不曾多想。如今想來,爹是怕娘也感傷吧。
“世子,蕭重嵐答應了?”馮慧貞等候在廳堂中,坐立不安,看到陳子陽回來,迫不及待問道。
陳子陽微微點頭,面色不愉,心頭更是有說不出的屈辱。馮慧貞嘆道:“這就好。這次三位將軍突然派人來,要見蕭重嵐,大概就是聽到外面洛遲硯散佈的風聲了。”
陳子陽聽此,眼神愈發陰沉。
形勢本來十分有利,而洛遲硯從中作梗,蕭珏聽了他的諫言,竟然在這個時候下旨,臨時開武舉。讓各地官員就地主持選拔。
才能優異者上報朝廷的同時,經過核實,可直接加入最近的平叛軍,立下的軍功一併統計入冊,待叛亂平定後入京參加更高一級選拔,直接封官拜將。
一時間情勢大變。偏偏這個時候,郭闊和宋軼李運成三名大將又要求見蕭重嵐。
“他們竟不把我放在眼裡?”陳子陽暗暗一錘椅背。
他也曾少年得志。就是在宮中與皇子們一道讀書,他也不輸與他們。那些太監女官見了他畢恭畢敬不說,先生們對他也多有誇讚。
母親對他極嚴厲,他自知這是寄予厚望,也沒有絲毫抱怨不滿。只是他出宮讀書日短,與其他王侯子弟私交不多。可遇到母親手下,論起軍事兵法,他也可侃侃而談。
多少人見了他不是讚歎有加,便是豔羨感慨,到哪裡他都能應對自如,如魚得水。
然而風雲突變,他從雲端跌入泥淖,往事不堪回首。他以為一切不如意都已結束,哪知稍有不慎,就連母親那些昔日屬下也敢對他如此不敬!
馮慧貞勸慰道:“世子不必懊惱。只要蕭重嵐乖乖聽話,將沒什麼可擔心的。楚闊乃是粗人,對福壽長公主卻可說是忠心耿耿,您是福壽長公主唯一的血脈,他只會效忠於您。”
陳子陽冷笑:“他要是一心效忠於我,又怎麼還會派人來?他若是對母親一片忠心,當初母親遇難,他為什麼不起兵救她……”
他說了一半頓住,想起蕭重嵐曾說過的話,心中更煩躁。
馮慧貞眼中閃過詫異之色,頓了頓,忙道:“世子,當時福壽長公主自知時機不對,因而命令楚闊按兵不動,為的就是儲存實力,讓世子以圖將來,世子千萬不可動搖信心,錯失良機!”
陳子陽頹然看了馮慧貞一眼,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陳子陽絕不會再淪為階下囚,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馮慧貞如釋重負點了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
“多謝長公主!”柳娘跪地致謝,面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不算太糟。
“不必謝我,是我連累了你們。”蕭重嵐扶她起來,掃了一遍簡陋狹窄的房間,看到躺在只鋪了薄薄一層舊褥**的清兒,輕聲問道,“她怎樣了?還是昏迷不醒嗎?”
柳娘道:“大夫已看過,上了藥,昨夜裡沒有再發熱了,應該會慢慢好起來。”
桌上還有幾包草藥,屋子角落裡是一個小爐和一口藥罐,旁邊堆著木柴。屋子裡是一股濃濃的藥味。門外則是把守森嚴的侍衛。
柳娘卻是真心感激。
如果不是她們從陰暗潮溼的牢房裡換到了這裡,還有大夫給清兒治傷,只怕清兒活不過這幾天了。
柳娘想到劫持蕭重嵐的事,心中愈加羞愧,哽咽道:“長公主以德報怨,柳娘實在慚愧,今生無以為報,我們姐妹只有來生做牛做馬,報答長公主恩情!”
“不要說那些話,好好活著。”蕭重嵐也是百感交集,只是許多話無法說,只得勸道,“你們好好養傷,不必再想其他的,能活下去一定好好活著,不為別人,只為自己。”
門外馮慧貞的人已有些不耐煩了,不停催促。
蕭重嵐囑咐完了,轉身要離開。
柳娘忽然低聲道:“……在柳娘心中,長公主與郡主是一樣的人。”
蕭重嵐沒有聽真切,先驚了一驚,道:“……你說什麼?”
柳娘跪坐在地上,低頭笑了笑,道:“……長公主身份貴重,卻不以為我們這些下等人或者奴婢為主子死是理所應當。這樣的言語和想法,柳娘只在郡主那裡聽過。”
蕭重嵐呆了一呆。
“一直以為這世上,只有郡主會這麼想,原來長公主也是如此。所以,郡主才會將所有事託付於長公主。”柳娘端正身子,垂眸間淚水晶瑩,伏身鄭重拜道,“柳娘與清兒若真能如僥倖逃得一死,今生今世惟願追隨長公主,肝腦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