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騎穿過熱鬧的街市,當先一人玄衣素帶,眉目神俊,只是面容憔悴,目光沉鬱,而舉止不失優雅從容。
他們行色匆匆,很快只留下背影。
那店鋪中有人識得的,指點著嘆了口氣,道:“可憐啊可憐!公子佳人,偏有這樣的遭遇……”
洛遲硯與蕭重嵐的婚事,在京城中傳為一段佳話。哪知新婚之夜新娘子就失蹤了。之後眾說紛紜。
不過很快各種言論在洛遲硯的痴情舉動之下煙消雲散。
洛遲硯是什麼人?才智過人,相貌也出眾,又是百年世家洛家宗主,當代天子身邊的太傅;還曾萬里赴西北,隻身犯險,救出華陽長公主。
他二人自然情投意合,那些瘋傳蕭重嵐與人私奔的言語簡直是無稽之談。
而洛遲硯為了尋找蕭重嵐,傾盡人力,數日不眠不休;同時大肆清理洛宅和長公主府上下人手。
手段果決狠厲,卻沒人好說他殘忍,只更嘆息他遭此打擊的痛苦之大。
“公子,您還是休息一下吧……”萍心端起桌上的餐盤。見洛遲硯只吃了幾口,心裡難過,卻又知道洛遲硯不會聽勸,只能道,“……若是公子體力不支,又如何能救得了長公主?”
萍心說得哽咽起來。
洛遲硯語言溫和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萍心知道自己也只能說這麼多了,忍著淚出來。明月不在,只有清風,見她黯然神傷,嘆了口氣道:“你也沒勸動公子?這可怎麼辦,我還從沒有見公子為了為了誰這麼用心,這要是長公主有個三長兩短……”
“閉嘴!”萍心剜他一眼,惡狠狠道,“誰說長公主會有事?公子其實一般人,自然能救出她來。”
清風被她罵,惱道:“哎,你前幾天還說長公主興許就是跟人跑了,回不來才好呢,現在怎麼又……哎喲!”
清風被萍心一掌推到地上,撞著柱子,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摸著肩膀不再吭氣。
洛遲硯沒休息,他們自然也跟著到處找,熬了幾天幾夜肚子裡都窩著火。
“清風,你去睡一會吧,有事我會叫你。”洛遲硯出現在門口。
清風嚇得噤了聲,什麼也不敢再說,跟著萍心趕快離開。
洛遲硯站在門口良久。
清風一向對蕭重嵐敬重有加,可是連他們都看出來這件事太過蹊蹺,無論是長公主府還是洛宅,憑著蕭重嵐多次遇險而化險為夷的能力,都不應該這麼靜悄悄就被擄走。
夜風裹著燥熱吹過來,讓人窒悶,洛遲硯向內室走去。
裡面還是洞房那夜的陳設。紅燭凝住血紅的燭淚,輕紗垂幔,帳子四角掛著同心結和雙魚香囊。
洛遲硯看到放得整整齊齊的大紅並蒂蓮對枕,上面精美的鴛鴦繡面格外刺眼。
他閉了閉眼,只覺得越發不能呼吸,猛地轉身出了門。暮色冥冥,園中花木陰影錯落。
清風明月他們都感到異常,卻因為相信他,而相信蕭重嵐是被擄走。
而自己呢,可以再三告訴蕭珏,蕭重嵐是太過善良才回搭救陳子陽;可以拿社稷大局提醒張平伯,讓他分析利弊;可以讓天下人都相信蕭重嵐是被擄走。
但是他自己,卻說服不了自己。
因為只有他知道蕭重嵐的祕密,她不會參與謀逆,可是,她很可能會跟著那些人走,因為那個人是她的弟弟。
前面走過來幾個人,遠遠見到洛遲硯忙躬身行禮:“公子。”
洛遲硯看到蘭心身邊站著的,是綠雲。
短短几日,她消瘦了一大圈,神色沮喪頹然。如今蘭心帶著她收拾蕭重嵐搬過來的東西。
洛遲硯默了一默,走了過去。
蕭重嵐,不,陳諾,無論自己對她如何千依百順,她都如此決絕,無動於衷。
“慧貞拜見長公主。”
蕭重嵐靜靜看著以最標準的儀態向自己行禮的馮慧貞,並不叫她起身。
馮慧貞絲毫也不尷尬,過一會兒自己起身,笑道:“長公主休息的可好?這住處可還喜歡?”
比起從前,馮慧貞臉上多了笑容,卻更看不出她的心思。
“馮慧貞,我昏睡了多久,這裡是什麼地方?”蕭重嵐淡淡問道。
到了這裡之後,紅氤不再像路途上處處受人監視,可是她依然打聽不出這裡具體是什麼地方。
而自己這一路上,多半時間處於昏睡狀態。她知道是他們在食物裡下了藥。
“長公主冰雪聰明,為了一路上不出差錯,不得不委屈長公主,還請見諒。何況車馬勞頓,也是怕長公主吃不消。”馮慧貞面上絲毫看不出歉意。
接著又補充道:“長公主不必憂心,那些藥不過是有助休眠安神之物,沒有其他害處。”
蕭重嵐當然知道他們不會毒死她,不然也不必如此長途跋涉了。
“我問你這是什麼地方?”蕭重嵐冷冷又問一次。
馮慧貞這回肯說了:“這裡是濟州出雲城。”
濟州,在洛城之東,蕭重嵐大致記得,從洛城到這裡,要五六天路程。
她曾派人打聽過,卻沒想到馮慧貞從西南穿越蜀地,跑到了東邊來。
“……世子也跟你在一起?”蕭重嵐又問。
馮慧貞微微頷首:“自然如此。”
好一個自然如此!
蕭重嵐怒道:“你竟然把世子帶到這裡來?這裡離京城不過幾天的路程,你到底想做什麼?”
馮慧貞細長的眼中眸光閃了一閃,卻又笑道:“長公主息怒。這濟州是慧貞的家鄉,出雲城可攻可守,早年由福壽長公主親自佈置,儘可放心。”
聽馮慧貞提到孃的安排,蕭重嵐心裡一警,頓了一頓,道:“既是如此,你們將我擄來想做什麼?”
馮慧貞躬了躬身,道:“長公主誤會了,此番以非常手段請長公主來,是為了報恩,不為其他。”
“報恩?”蕭重嵐“嗤”了一聲。
看到馮慧貞,她便知道自己就這樣輕易被擄到了濟州的原因,也怪不得洛遲硯遲遲未能救出她來。
馮慧貞曾替她打理長公主府,安排差事,有些地方,只怕她比自己還要清楚,往送嫁隊伍中安插人手再是簡單不過。
何況,還有跟在她身後過來的兩人,清兒和柳娘子做幫手。
那一晚,她們就那樣直接闖進了內室,帶走自己。
“青梅呢?為何我一直沒有見到她?”蕭重嵐問道。
守在門外的清兒低下頭去。
馮慧貞瞥了一眼,轉臉笑道:“長公主不必擔心,青梅姑娘武藝高強,放在長公主身邊未免有些危險,還是讓清兒和柳娘照顧你好了。”
蕭重嵐冷冷道:“不必,我只用自己的人。讓青梅來,還有紅氤,其他人呢?”
馮慧貞也知道蕭重嵐的固執,在路上時,因為沒有看到自己的婢女,她甚至拒絕飲食。
馮慧貞委婉一笑:“也罷,那就讓紅氤和新梨姑娘服侍長公主。不過這兒也沒什麼不安全的,青梅姑娘受了些傷,等她傷好了再來服侍就是。”
馮慧貞心機深沉,肯定不會讓青梅接近自己。蕭重嵐沒有再要求,看到新梨被放進來,她又問道:“還有綠雲呢?”
被帶走時,她親眼看到綠雲昏倒在榻上。
馮慧貞笑了一笑,斂手站起來,道:“有紅氤和新梨姑娘服侍長公主,還有這許多小婢,應該也夠了,長公主若有什麼其他需求,只管說。”
蕭重嵐心裡一沉,她的猜測沒錯。
他們不嫌麻煩帶走紅氤和青梅,甚至帶上了不在房中的新梨,卻單單把綠雲留下。
因為馮慧貞清楚,綠雲是洛遲硯為她安排的奴婢。
馮慧貞就是有意用這些小伎倆,鉤織一張網來。任誰看到,都會以為蕭重嵐是主動離開,所以帶走親信之人,而把洛遲硯給她的人拋棄了。
是不是因此,洛遲硯才遲遲沒有訊息?
他……會懷疑她嗎?
蕭重嵐壓住心頭紛亂的思緒,道:“我要見世子。”
馮慧貞淡淡笑道:“世子得空了自然會見長公主,現在還不是時候。”
蕭重嵐眼神一凜,難道弟弟也受制於她嗎?
“那麼到底要到什麼時候?”蕭重嵐堅持問道。
馮慧貞依然徐徐道:“長公主不必急躁,世子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自然需要等到……”
“長公主。”一個明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蕭重嵐看到清兒等人俱轉身朝著來人畢恭畢敬行禮,不由詫異。
那人揹著手大步走了進來,英眉鳳目,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帶著一絲笑,周身說不出一種凌人氣勢,與數年前那個清瘦秀氣的少年恍如兩人。
蕭重嵐怔了一怔,看著那與母親相似的笑容,差點喊出聲來。
馮慧貞也很意外,意味不明地瞥了蕭重嵐一眼,躬身道:“……世子怎麼來了?”
蕭重嵐看到走進來的陳子陽身上寶藍綢衫上暗藍色蟒紋,不由抿緊了嘴,心頭一股涼氣升上來。
陳子陽從走進來,目光就膠著在蕭重嵐身上。聽馮慧貞如此說,他漫不經心道:“長公主一路辛苦到了這裡,我自然要先來看看。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