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聽說，永樂侯當年尚公主，是勤王有功，助福壽長公主之力解了先帝之困。”洛遲硯又道。
蕭重嵐看了他一眼。
洛遲硯這般小心翼翼，其實說得直白一些，爹孃當年的婚姻可以說是一個交易。
當年先帝觸怒其父皇，被趕到偏僻封地去，誰知王叔趁著皇帝突然駕崩的機會要奪皇位，他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圍了先帝，矯詔將其賜死。
娘在緊急之中帶著親信逃出京城，沿路招兵買馬，卻又苦於資金匱缺。這時候她想到了爹。
爹文武雙全，古今博通，卻因從胎裡帶來的病，腿略有些瘸，平時緩行看不出來，可也因為這斷了仕途之路。
爹不因此而沮喪，他善於經商之道，年紀輕輕就成了大周屈指可數的商賈。樂善好施，聲名極好。
人們都傳是爹孃早在這之前就認識。只可惜二人地位懸殊，爹高攀不起。而這一回爹立下大功，先帝賜婚，有情人終成眷屬。
蕭重嵐卻知道，爹與娘本來素不相識。娘急於得到爹的資助，又欣賞他的才華，乾脆強行許下婚約。
後來他們患難見真情。爹在最後關頭為娘而甘願赴死。
蕭重嵐想得失神，半晌轉頭，見洛遲硯靜靜看著自己，她忙掩飾地低下頭，淡淡道：“這世上，再難有永樂侯那樣的人了……”
“真的麼？我不這麼認為。”洛遲硯搖搖頭。
蕭重嵐抬眼看他，洛遲硯眸光清亮，嘴角帶笑，說著便伸手過來將她手握住。
蕭重嵐欲要抽回手，洛遲硯哪裡會放，嘴角笑容不減道：“就是沒有，那是因為沒有像福壽長公主那般聰明、懂得領情的人。”
蕭重嵐微微一怔，看他一眼。
洛遲硯見到了蕭重嵐，出府的時候臉色並不好。清風明月見二人相坐說了半天話，走的時候也不像是鬧得不愉快，可洛遲硯還是這幅樣子，十分納悶。
洛遲硯上馬走了一段路，吩咐二人道：“讓阿川好生保護長公主。你們不必跟來，我有事去去就回。”
清風明月都是一怔，見洛遲硯轉頭往與洛府相反的方向去，面面相覷。
蕭重嵐靜坐在房中，看著滿滿當當洛遲硯送來的東西出神。
除了青梅對蕭重嵐的指令毫無置疑的實行，綠雲和紅氤都有幾分不安。
蕭重嵐以前雖也大多把府中事宜交給她們，卻至少還過問幾句，如今確實很不上心的樣子。只有萍心來報賬的時候還有幾分精神。
“長公主，聽說俞老夫人身體有些不好，去佛寺上香的事，俞夫人說只能改日了……”綠雲聽了小婢女稟報，進來告訴蕭重嵐。
蕭重嵐煙眉微微一蹙：“俞老夫人不舒服？”
俞老夫人年邁，身體有個三病兩痛不奇怪，可是這一會的相約不同以往，蕭重嵐與俞夫人約好去佛寺上香，其實是有其他事宜相商。
俞家的意思，是又有變故了？
綠雲抬眼看了看蕭重嵐臉色，輕輕道：“是。說是今兒一早突發了頭疼，還請長公主見諒。”
蕭重嵐默默坐了片刻，綠雲提著心，不敢多言。
“去查一查，最近幾日，俞家可有與什麼人來往？俞御史呢？”蕭重嵐吩咐。
當俞家人聽說蕭重嵐突然來訪，大吃一驚。
俞家清寒，也不過一套三進的院子，還是俞浩然成婚的時候勉強擴建的。
好在蕭重嵐也沒有大肆張揚，派人先來說了一聲，只帶了貼身三名婢女，乘了一輛馬車就過來了。
“老夫人如此說，華陽實在擔當不起。華陽本就是晚輩，又一向得老夫人指點。今日怎麼也該來貪玩才是。”蕭重嵐執意不許俞老夫人起來，拉著她的手讓她好好歇息。
俞老夫人在婢女照顧下靠著床榻，臉色卻是不太好，道：“人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好。長公主費心了。”
蕭重嵐看了看陪在一旁惴惴不安的俞夫人，笑道：“實不相瞞，華陽今日來，一是探望老夫人，二則多謝兩位夫人前些日子關心華陽……”
蕭重嵐“臥病”在床的這半個多月，俞家也派人來探望過。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卻是想與俞夫人當面說一說。還請老夫人莫要責怪華陽無禮。”
蕭重嵐這一開口，俞老夫人微微一怔，俞夫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本來她們以為取消了佛寺會面，蕭重嵐也就該知難而退，卻沒想到她不僅不退，反而直接上門來了。
“這……這，長公主……”俞夫人素來都是沒什麼主見，事事聽從俞老夫人的。可現在俞老夫人生著病，要她一個人面對蕭重嵐，她心裡發慌。
俞老夫人很快鎮靜下來，道：“長公主若不怪罪，老身也想聽一聽。”
蕭重嵐微微一笑：“華陽求之不得，。”
蕭重嵐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道：“顧府梅花宴，俞老夫人和俞夫人見到了華清，不知印象如何？”
俞老夫人頷首：“華清公主平易近人，溫柔娟靜，心地善良，實為一位好女子。”
“娘……”俞夫人聲音都在打顫，蕭重嵐問也就問了，她沒想到婆婆居然真敢評價公主。
梅花宴上的事也讓俞夫人不安了好久。
當時她們進門走了一路，沒想到一時來的達官貴人多，她們身份在其中最低，那些小僕婢女難免有照應不到的地方，她們跟著往裡走就是了。
這時卻遇到一位文靜美麗的小姐，熱心為她們指路。後來知道她就是華清公主蕭重珊，都驚訝無比。
先帝三個女兒，蕭重嵐大方雍容，蕭重薇高傲冷淡，沒想到蕭重珊與她們都不相同，絲毫沒有架子，嫻靜柔和。
“老身也曾僭越想過，若凜然能娶到這樣的好媳婦，也是我俞家的福氣。只可惜……”
俞老夫人苦笑了笑，卻神情坦然。她一見蕭重嵐就知來意，還不如說開了好。
蕭重嵐見俞老夫人如此坦誠，也道：“太后仁慈，疼愛華清；劉太妃也只希望華清有個好歸宿，並無他求。老夫人睿智，識人無數，既然覺得華清好，那麼到底顧慮什麼？”
當初俞老夫人表明了態度，蕭重嵐也就只有勸蕭重珊放下心思。
梅花宴上，她偶遇蕭重珊熱心為俞老夫人帶路，當時見俞老夫人對蕭重珊滿眼喜歡。不由又有了念頭。
燈會時，她就看得出俞凜然對蕭重珊不是完全沒有心意。
畢竟比來比去，如果蕭重珊與俞凜然情投意合，而她能夠得俞老夫人喜歡，嫁進簡單樸實的俞家，再好不過。
所以蕭重嵐趁著給俞家回帖致謝，委婉談到想帶著蕭重珊去佛寺上香，邀請俞家二位夫人一起。
俞老夫人很快答應了。蕭重嵐還沒來得及高興，卻又出了變故。
“長公主，實不相瞞，老身與媳婦都有此意。只是我們終究是婦道人家，浩然在朝為官，他才是一家之主，不得不為他做些考慮。”俞老夫人直言不諱道。
蕭重嵐心中一嘆。果然如此，她聽綠雲回報，知道洛遲硯去找過了俞浩然，就知道是他搗的鬼。
若不是因此，她也不一定要親自跑這一趟。
俞浩然最是孝順，也恪守禮儀，一般的事情，他都由俞老夫人長輩做主。
蕭重嵐明知洛遲硯勸俞浩然插手弟弟的婚事，是不安好心。卻也不能坐視不管，眼睜睜看著一樁好事被破壞。
“不知俞大夫有何顧慮？”蕭重嵐好聲問道。
其實不問也知道，俞浩然看重名聲，又是御史，一向不與權貴結交，現在家裡要娶進一位公主，這可比結交嚴重得多。不過讓蕭重嵐意外的是，俞浩然真正反對的原因是“齊大非偶”，怕華清仗著公主身份對弟弟不好。
俞浩然這麼想，蕭重嵐鬆了一口氣。
“二位夫人見過我妹妹，應該可知妹妹不是那樣的人。華清一向過於柔弱，太妃擔心她在婆家不能立得起來，若是能夠有好哥嫂為他們掌事，比什麼都好。”蕭重嵐道。
“再來，華陽此語雖有些唐突，卻也是實在話。蘭妹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也是個性子柔和的，吃了虧也不吭聲。婚事還要好好替她看才是。”
蕭重嵐這話一說，俞夫人也抬起了頭。
她們自然明白這個意思。俞家清寒，俞蘭性格柔弱，就是因為她們怕她受欺負，親事也是謹慎。高門子弟不敢選，太過貧寒的，又怕俞蘭嫁過去受苦。
如果華清成了她的嫂子，不管加入什麼人家，總要多看幾分面子，對她好一些。
蕭重嵐把俞夫人的表情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又笑道：“俞大哥為人剛直，卻也不是不為弟妹考慮的人。俞家，有一位俞大哥，已足以告慰先祖，讓後代子孫自傲。”
俞老夫人動容，眼中閃過一道光芒。蕭重嵐這話，俞夫人未必能懂，她卻是明明白白。
俞家世代為官清正，可也艱辛，就是子孫也不興旺。唯有到了俞浩然這一代還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