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六月的清晨,陽光碟機散大霧,邊地小集市上,已是人來人往。
一名南疆女盯著站在自己貨物面前認真挑選的客商,目光大膽而熱烈。
也不怪她如此,這客商男子生得高大修長,英眉鳳目,英俊而灑脫,就是旁邊也有頻頻打量的。
那男子被人看著,自若如常,反倒是他身後的僕人有些無奈。
不遠的路口,停著一輛馬車,兩旁幾名僕人陪著等候。
生得俏麗的南疆女追上男子,硬是把一枚香囊和一簍的塞給他。男子回頭看了看馬車,笑著謝了接過來,往回走。
蕭重嵐放下簾子,又有些懊惱,自己只是好奇四處看看,不巧看到而已,這麼一躲倒顯得有些心虛。
她往馬車前面看去,一片開闊的場地,兩邊各有許多等著交易的人。
這裡是邊關互市的舊址。周國與西戎曾在這裡通商,那還是西戎未曾統一的時候,與周國沒什麼大沖突的部落,集結了商人來這邊與周國的商隊做交易。
中間雖然少不得官府的盤查抽稅,卻能大量交換兩邊的必需品。
等到蒙卜統一了西戎,大舉進攻邊關,關市自然就關閉了。民間小型的集市交易卻一直都沒有斷,也斷不了。
因為周人茶、鹽都是戎人的必需品,還有布料、木器和瓷器;而周人也需要戎人的馬匹,兵器和寶礦。
只是這樣的交易如今都需暗中進行,再過半個時辰,這裡就會人煙一空。
蕭重嵐聽到洛遲硯走近的腳步聲,一會兒他已經滿面笑容站在馬車前,道:“霧都散了,你想不想下來看一看?”
蕭重嵐早就想出去走走。馬車一路走了五六天,多數的時間她都只能在車上,或者傍晚找地方歇息才能下來,夜裡寒涼,她也出去不得。
聽到洛遲硯問,她又有些遲疑。
那個南疆女子,讓她想起了珠惹。賀鑄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珠惹會不會受她牽連。
這還罷了,那一天放走賀鑄的前後事情,她反覆回想,總覺得洛遲硯的問話有些奇怪。
難不成他知道了什麼,或者在懷疑什麼?
只是這之後,他一反常態,不僅不再逼問,對她可以說是極盡耐心和周到,態度也極好,就是她冷言冷語也依舊滿面笑容以對。
到這互市通商的地方來,也是她與青梅閒話,偶爾問起來,他知道了,特意繞道一趟,還親自帶她過來。
他這般舉動,令蕭重嵐更加警惕。
洛遲硯見她不語,摸了摸下巴,耐心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再走個五六天,進了古縣,可就看不到了。”
洛遲硯不習慣蓄鬚,只是他這張臉太顯眼,多引行人注目,他就乾脆留起了鬍鬚。幾天的時間,半張臉都是短短的胡茬,風雅之氣淡了,倒是多了幾分英武不羈。
蕭重嵐本欲拒絕,可洛遲硯說的又讓她心動。她跟著爹往這西北邊關走,還是近十年前的事情。
洛遲硯見她意動,將她一拉:“來。”帶著她往熱鬧處走。
蕭重嵐縮手,他卻抓得極緊。他的手指溫熱而有力,蕭重嵐只覺得那熱意從手上一直蔓延到臉上去。
這也是她惱恨的地方——他笑得再溫和,要做的事就不許人拒絕。
掙不開也只好跟上。蕭重嵐披著斗篷,兩人捱得近些不易看得出來牽著手。
那南疆女子賣光了貨物,揹著簍子正要走,看到洛遲硯走過來,笑得一臉燦爛,待要迎上來,才看到他身後還有一名女子。
南疆女子立刻冷下臉來打量。這女子看著身子單薄,一張巴掌大小的臉,卻是瑩潤如玉,明媚精緻,不由她不承認是個大美人。
洛遲硯對著女子點了點頭,再說一次:“多謝你送的香囊和花。”
他也不理會女子沮喪地神情,拉著蕭重嵐逛過去,一直走到了場地的盡頭。
此處他們面前是一道峽谷,二人並肩而立。
旭日突破雲層乍然而現,霞光萬道,滿谷滿山的樹木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濃綠翠蔭之間,一道閃爍的光帶蜿蜒消失在森林盡頭。
蕭重嵐故地重遊,看著那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河流,感慨萬千。
曾經那裡並沒有水流穿過,而昔日的淺灘也成了大河,這就是爹說過的滄海桑田變幻無常?
風
洛遲硯覺察蕭重嵐的手指微微泛涼,轉頭看她,見她秀長微挑的眼睛裡流露出淡淡的悵惘,目光瑩瑩有淚,知她想起了爹孃,難免黯然神傷。
他細細看她眉眼,實在想不起曾見過一次的陳諾是什麼模樣。
他最初見到蕭重嵐時,總覺得她的言語心態和她面貌不太一,如今知道了緣故,卻又覺得她如今面容與她舉止沒有什麼不對。
她到底是誰不重要,於他而言,她只要是他掌中握著的這個人,就夠了。
蕭重嵐覺著手被握緊,一時回神,轉頭見洛遲硯垂眸靜靜凝視著自己,目光漸漸膠著在她脣上。
她心裡一跳,如被燙著了,猛地抽手轉身走開。
這一回洛遲硯沒有堅持,卻跟在她身後,聲音裡帶著笑意:“你臉紅什麼?”
蕭重嵐滿腹傷感都被他擾散了,抿著脣往回路走去。
“站住,臭丫頭你跑什麼!”山上傳來一聲粗吼。
一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從林子裡衝出來,不要命地往前跑。偏偏她跑過去的方向是絕地。
洛遲硯將蕭重嵐往身後一帶,再看那孩子身後跟著跑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手裡還抓著一捆繩子。
那孩子發現前面是山崖,轉頭再跑,被大漢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那大漢抓起她衣領,孩子動作伶俐,抱著他手臂狠狠一口咬下去。
大漢吃痛,猛地縮手,對著孩子目露凶光。
蕭重嵐再看不下去,推開洛遲硯喊道:“住手!”
蕭重嵐知道邊地總會有拐賣周人到戎地為奴的事情。
就像伯勞隗忽他們府中那些周人奴隸,有被擄掠過去的,也有這樣被賣過去的。
那大漢轉頭看見蕭重嵐,眼睛和嘴一起張大。她背後的男人目光如冰刃刺過來,他不由瑟縮了一下,再看這二人儀態不凡,又見後面快步走過來幾名護衛,立刻調整了表情,乾笑道:“汙了二位貴人眼睛,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蕭重嵐恨那些擄掠濫殺的戎人,更恨把自己同胞賣到戎地的周人。
她並不讓步,冷冷道:“這孩子是你從哪拐來的?”
被賣的周人,多數在十四歲以上,這樣才好使喚。而小孩,則多是拍花子偷來的,這樣的送到戎地去,多數都活不下來;要麼就是被一些有奇異癖好的戎貴族買下,命運更是悲慘。
這個孩子十一二歲,生得機靈,又一心要逃,只怕就是拐來的。
漢子一雙賊眼珠子亂轉,就是不開口。
她轉身要喚青梅,洛遲硯已先叫了劍波過來,淡淡道:“這裡交給你。”
他拉了蕭重嵐回馬車,陪她坐下,蕭重嵐透過車簾,看到劍波叫了人押著人販子和孩子,往他們跑來的地方走去了。
洛遲硯吩咐轉回去。
蕭重嵐頓了頓,道:“你會怎麼處理?”
洛遲硯漠然道:“這等事,不需你操心。”
蕭重嵐默然不語。
洛遲硯問道:“怎麼,於心不忍?你顧得了一個,也顧不了其他,這樣的事,今日只不過是被我們遇上了,若遇不上又能如何?”
蕭重嵐知道他說的意思。
她只是突然想起娘說過,為國君者,不能安民,先有內亂,再有外患。而她跟著爹出行時,就不止一次看到饑荒逃難的人,飢寒交迫,鬻兒賣女。他們一路賑濟周援,卻也是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候傳來娘因謀反而被拘禁的訊息。
那個時候她就有國將大亂的預感。然後風雲一變,蕭珏登基,在洛遲硯的建議下大赦天下,又堅持取消了幾項勞民傷財的工程,力挽狂瀾於危亡之際。周國漸趨安穩。
蕭重嵐想到此,不由抬眼看了看洛遲硯。其實他也並非是口頭表現出來那般冷漠無情吧?
蕭重嵐微微猶豫著,賀鑄與張家勾結陷害爹孃的事情,到底是靜等洛遲硯出手處理,還是自己暗中推動一下呢?
馬車轉回大道上,一行隨從就等在路邊。一位嬌媚的女子翹首而立,見到洛遲硯眼睛一亮,遠遠就迎上來:“公子!”
洛遲硯含笑對她點點頭,道一聲“辛苦”,又對蕭重嵐道:“青梅武藝雖好,服侍人卻差了些。這一路車馬勞頓,還是讓萍心跟著你比較好。”
蕭重嵐訝異。洛遲硯把萍心從京城喚過來,是讓她服侍自己?
萍心也是一愣,那笑容便如煙火轉瞬即逝。只是她反應也快,對蕭重嵐躬身禮道:“萍心一定盡心盡力服侍長公主,但有什麼不當之處,敬請長公主恕罪。”
萍心垂眉恭敬,蕭重嵐卻還是看得出來她滿心失望。
早就聽說洛遲硯的山莊里美姬如雲,這萍心想必是最得他心意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