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昀話音落下,見沒人動作,她也不惱,粉白色的斗篷下抬起來半截青蔥般白嫩的手,指了指站在最後面的家丁,眼含秋水似的,菱脣輕掀,“你們幾個,可是在葉府當差的?都當了幾年的差了?”
“回小姐的話,奴才幾個在葉府當差五年了。”一個面板較黑的家丁看了葉昀一眼,便急忙低下頭去了。
“五年?”葉昀回味著這幾個字,右手食指敲了敲抱著的手爐,瑩瑩如黑琉璃的眼眸慵懶的半垂著,審視著眼前一行人,忽地拔高了嗓子,站了起來,說道:“五年也好十年也罷,總還是葉府的下人!”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做。
葉昀走到他們面前,她個子不高,但小小的身子卻給人以凌厲的壓迫感,尤其是她那一雙點漆如墨的眸子,比這冬風還要涼上幾分。
“我不管你們原來是在哪個院當值,現在到我眼皮子底下做事,便要守我葉昀的規矩。別忘了,是誰讓你們來的別院?你們當真以為我拿你們沒有辦法麼?我再不濟,也是這葉府的九小姐,我既能讓你們來,也可以,讓你們回去,當然,讓你們出府也不是不可能。”
她說話輕輕柔柔,軟軟的盪滌人心,背後卻藏著利劍,剝著傷口,讓十二個下人驚魂難定。
沒人敢抬頭看葉昀,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九小姐,不過十五歲的樣子,卻像是比他們年齡還大,那舉手抬足間流露的從容不迫,令人不得不折服。
幾個家丁會意,上前架著朱嬤嬤往下人房去,不多時,便傳來了朱嬤嬤的哀嚎聲,“九小姐!九小姐!求九小姐饒了老奴吧!”
朱嬤嬤年逾四十,哪裡經得住這麼打,沒挨住三個板子便暈了過去。
家丁前來稟報:“九小姐,朱嬤嬤暈過去了,再打下去,恐怕……”
風颳了過來,葉昀攏了攏斗篷的帽子,沒搭理那個家丁,指了指地上跪著的一個穿著杏色襖子的丫鬟,“你叫什麼名字?”
“回九小姐,奴婢叫春杏。”丫鬟有些害怕的回答。
葉昀把手爐遞過去,吩咐道:“去幫我另外換一個過來,天冷了。”
不僅冷了,天色也暗了。
春杏應了聲是,接過手爐往院子外去了。葉昀這才看那家丁,以及地上仍然跪著的下人,說道:“我餓了,讓朱嬤嬤通知廚房用膳吧。”
這態度轉變得,眾人聽之色變。廚房的幾個粗使婆子都在跟前跪著,哪裡用得著朱嬤嬤傳話,想來這九小姐也要顧及一下主母的面子,不敢真的把那朱嬤嬤治得太慘。
不過,用來震懾眾人,算是夠了。
僕人們散去,葉昀這才懶懶地回了房。
荷香小築的每一處建築都很用心,葉昀身處的這處院子,是當年梅夫人最喜歡的一處,房舍很大,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雲百幅”,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一槅一槅,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供花設瓶,安置盆
景。往裡走去,入目是黛青色的帷幔,長長的垂在中央,走過帷幔,才是裡間休息的地方。
葉昀越看越奇,這屋子佈局花團錦簇,想必那佈局之人也定有一顆剔透玲瓏心。
眼下她雖是個主子,勉強立了些威信,身邊卻只有碧兒這麼一個人,要做起事來,束手束腳,想要查那飛鏢的事,無從著手。
許是方才葉昀那番做法讓下人們都上了點心,晚膳來的很快,葉昀還沒看清裡屋的擺設,丫鬟們便湧了進來。
她掀開帷幔走出來,便見桌上擺了十幾種菜色,嘴角微抽,她當葉氏集團總裁的時候,還不曾這麼奢侈過,一頓飯吃十幾道菜,還不得被扒到網上讓萬千網友批鬥一番?
收回自己的胡思亂想,葉昀坐了下來,看著長桌上的菜,眼花繚亂得都不知道吃什麼好了。丫鬟們就守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朱嬤嬤站在葉昀旁邊,低垂著頭,臉色不大好。她猜不透這個九小姐的心思,剛讓自己去找玉佩,隨著,便打了自己,這到底鬧的是哪一齣?
“朱嬤嬤。”葉昀無力的看著長桌另一頭的菜。
朱嬤嬤身子微抖,低聲道:“老奴在。”
“那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打你,你給我把這桌子劈成兩半吧?”葉昀端正的坐著,雪膚花貌,說著話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與方才罰人的樣子全然不同。
朱嬤嬤一怔,“回小姐,這桌子,是荷香小築自己的東西,老奴也不敢劈壞啊。”
“這荷香小築不是葉府的別院麼?”
“是。”
“那不就得了,這桌子太長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下這麼多飯菜,你把桌子劈開,今晚吃這半桌,明天吃那半桌。”
旁邊的丫鬟也抬起頭來看葉昀,這哪裡還是那個拿捏眾人的九小姐,分明就是一個孩子,說出來的話讓人啼笑皆非。
葉昀半眯著眼眸,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朱嬤嬤禁不住她那樣瞧,怕她再讓人打自個兒板子,只應了是,便轉身出去了。
她這一走,葉昀的臉色便又變了一個度,她把春杏叫到跟前,問話:“碧兒可還在府中?”
春杏是新入葉府的丫鬟,年齡小,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害怕,不敢看葉昀,只說:“回小姐,碧兒姑娘還在府中。”
“把她叫來。”
春杏應了是,轉身便跑了,葉昀看著她迫不及待跑出去的樣子,偏頭一笑。
不消多時,朱嬤嬤請著原來別院中的管家從左邊來,春杏和碧兒從右邊過來,兩隊人撞到一起。那管家一身灰色衣袍,留了個山羊鬍,看見碧兒時小眼睛一亮,而碧兒則始終低著頭。
四人同時進屋,朝葉昀行禮。
葉昀探究的目光落在那管家身上,那管家也毫不避諱的挺直了腰板,她猜的果然不錯,這梅夫人想來是個不簡單的人物,留了個別院,別院裡的僕人似乎有些瞧不上主宅那邊過來的人,她來了一天,也不見別院裡的僕人過來接見。
那管家捋了捋
鬍子,看著葉昀的目光有些激動。
葉昀沒理他,只看向碧兒,沉了沉臉色,把筷子輕放下,問了碧兒一聲:“碧兒,讓你找的東西,你找到了沒?”
碧兒跪了下去,“求小姐責罰,小姐說的東西,碧兒找不到!”
葉昀臉色一冷,吩咐道:“來人,把碧兒逐出府去,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她再踏入別院半步。”
碧兒灰敗著臉,癱軟在地上,眼淚直往下掉,哀求的話還沒說出來,便見葉昀笑著一張臉同朱嬤嬤和那管家講話。碧兒終於死心了,一旁的丫鬟們都被葉昀的變臉之快給唬住了,碧兒跟了九小姐少說也有十年,就這麼被遣了出去,讓眾人對她們主僕倆說的那個‘東西’好奇不已,但終歸不敢表現出來。
沒等丫鬟們把碧兒往外趕,碧兒自個就暈了過去。
葉昀卻是連眼都沒抬,笑意吟吟的瞅著朱嬤嬤。
丫鬟們不敢自作主張,只得把碧兒扶了起來,往外面去了。
見狀,朱嬤嬤心下一凜,越發看不透這個九小姐的心思了,她只躬了躬身,道:“小姐,管家來了。”
“我沒瞎。”葉昀回道。
朱嬤嬤一噎,不說話了。
那管家面色有些凝重的看著葉昀,眼眶竟是有些紅,行了個大禮,才說道:“奴才不知是小姐前來,照顧不周,實在罪過,還請小姐責罰。”
“聽你這口氣,這荷香小築是你的房子?”葉昀驚訝地問道。
管家嘴角一抽,“小姐不可亂說,這莊子是梅夫人的,現在由老奴看管,以後必然要交到小姐手裡的。”
葉昀絲毫不覺得撿到了寶,只看著屋子裡丫鬟們的神色,有驚訝的,有激動的,也有閃過暗沉的,她端起了碗,挑了挑面前的幾個清淡的菜,慢條斯理的吃起飯來,隨後竟是不搭理任何人。
朱嬤嬤和管家面面相覷,自覺的退到一旁。
葉昀受不得那管家瞧著自己一副慈愛得不行的目光,漱了口,捏著錦帕擦了擦嘴,才站起來吩咐道:“我用完了,這剩下的菜,你們就在這兒吃吧。”
“小姐,不可……”朱嬤嬤原是大小姐葉芙的教養嬤嬤,本想用這桌菜討好葉昀,卻沒想到葉昀不分主次,竟要下人來享用,她難免要說上兩句,但觸及葉昀淡淡瞧過來的目光,又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這葉府,你是小姐還是我是小姐?”葉昀說道,讓春杏替她披上斗篷,又捧了手爐,走到管家身邊,“管家不便在此用膳,便領我到這宅子裡散散步吧。”
晚上散步?管家低頭應下。
那朱嬤嬤氣雖氣,但也不敢說什麼,她臀上那幾板印子,可是實打實的痛。這性情古怪的九小姐,還是不招惹的好。
幾個丫鬟哪裡嘗過這樣的好菜色,葉昀一走,見朱嬤嬤又不反對,便迫不及待的坐了下來。
院子外頭,管家和葉昀穿過月洞門,走在碎石鋪成的小道上。管家打著燈籠,瞧著葉昀東張西望的神情,便問道:“小姐可是在找碧兒姑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