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熱鬧也漸漸散了,太子的大婚自然是沒人敢去鬧洞房的,他這個做弟弟和兄長並不親近,不願意也不可能去湊那份熱鬧,女方的那些姑娘倒是和新嫁娘關係好的很,可是單看著新郎官那張臉再潑辣的小野貓也成了溫順的家貓,一個個面帶羞怯、春`心萌動的模樣,看起來她們才像是今天要嫁給太子的人。
沒洞房可鬧,東宮也不是什麼可以久留之地,等到人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慕白也坐上了自家馬車,命令車伕把車慢一點駛回王府去。
車子慢悠悠地往前走著,慕白微醺地倚在車壁上,底下是軟軟的墊子,懷裡還抱著一個小酒罈,裡頭裝著的是甜甜的果酒,酒色清冽,清香怡人。皇宮裡三年也就出那麼幾壇,他的那壇早就喝光了,如今懷裡抱著的是太子的份,說是給他的回禮。
慕白不能喝酒,因為只要一碰酒身上就會起紅疹,密密麻麻的一片看起來很是瘮人。當初蘇之冉不知道,神祕兮兮地抱出一個小罈子,說是請他喝他老頭子私藏的寶貝,後來慕白才知道那是啟文帝聖上賞給他蘇大將軍的聖品。
因為罈子裡的酒水很是清甜,他以為是果汁,嚐了那麼一小口,覺得很不錯,便和蘇之冉一起分了,那是慕白第一次喝醉,身上沒有起紅紅的疹子,睡得也十分安穩。
御醫說大概是因為釀酒的銀果中和了酒給二皇子帶來的毒性,不過這也導致這酒的療補效用在二皇子是起不了作用。從那以後安王住的地方也會有酒送過來,不過只有那一種,還是三年才有那麼一罈。
酒的後勁大得很,兩個人最後就一起倒在庫房裡,等到府裡頭髮現兩主子沒了,急火火地命了人到處尋,結果兩個人在髒兮兮黑漆漆的雜物房睡得香甜,兩個傢伙蜷縮在一塊,頭頂著頭,狀態很是親密。衣服被地上的灰塵黑一塊白一塊,那個罪魁禍首小酒罈則滾到了角落裡,靜靜的躺在那,裡頭一滴酒也無。
慕白這邊自然是被蘇嬤嬤帶著埋怨說了兩句,蘇之冉則被他那老爹吊起來狠狠地揍了一頓,臥了幾天的床才被放出來和慕白廝`混。
也不知道那傢伙最近長成什麼樣了,往嘴裡頭灌了一口酒,慕白眯著眼,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下來。
蘇之冉拒絕太子的邀約理由是尚未接風洗塵,身上風塵血腥之氣未去,怕是會給太子的大婚招來晦氣。
蘇將軍因為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過幾日才能到達京城,剛好錯過太子婚禮,蘇府上送了厚禮過來,這兩父子卻都沒能過來。
原本蘇之冉回來,第一個接到訊息的肯定是慕白,很顯然是有人把訊息給攔了下來,這人不是蘇之冉的父親,便是一直伴著他的蘇嬤嬤。
慕白一回去就找了蘇嬤嬤,對方也大方地承認了,“蘇小將軍前幾日確實來過拜帖,不過我讓人去了蘇府叫他這幾日先別過來,你要是為了他好
,這些日子也別去蘇府。”
要是蘇之冉連太子大婚的邀約的拒了,卻跑到這裡來私下約見他這個當王爺的,就算啟文帝和厲後不亂想,太子那邊也說不過去。
“本王確實是衝動了,還是嬤嬤說的是,不過他能回來我是真高興。”為了樹立他這個王爺在王府的威嚴,不管是對誰,慕白都一律以王爺自稱,對著蘇嬤嬤的時候還有點不習慣,說了小半個月,也就漸漸適應了。
蘇嬤嬤讓侍女把解酒茶給端上來,等慕白把茶喝了,立刻有侍女端了溫水和擦臉的毛巾上來。
“嬤嬤知道你高興,不過再高興也不能昏了頭,這幾日在王府好好歇著,等過幾日再去拜訪蘇小將軍。
當天晚上慕白有些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回想著這一世蘇之冉現在的模樣。
在這一世蘇之冉是五年前跟著蘇大將軍去的邊疆,在此期間不斷立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成了如今名震北國的少年將軍。五年之內慕白只收到過對方不到十封家書,都是寥寥幾句,問的內容也差不多,多數是問慕言有沒有欺負他之類,最近的幾封便是調侃,詢問慕白有沒有心上人。
蘇之冉比慕白大了五歲,如今二十有二,當是少年郎英姿勃發的模樣。蘇之冉和慕言同齡,按理說會是太子的鐵哥們,偏偏這兩個同樣出色的少年才俊天生不對盤。慕言在文和治國謀略方面是第一,蘇之冉於武和行兵打仗方面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慕言的武藝確實不怎麼樣,但是在行兵之道上頗有研究,完全可以做到運籌於帷幄之內,決勝千里之外。蘇之冉也不是那種只會擺弄刀槍的在讀書方面很有自己的一套,要是換了套貴公子的行頭,跟著那些公子哥在紅樓畫船上賣弄風月也完全沒有問題。
這麼兩個人,利益既沒有衝突,本該是惺惺相惜互補互助才對,偏偏這位太子就是入不了蘇小將軍的眼,以慕言的驕傲,也不屑於去降低姿態來與蘇之冉教好。
再怎麼禮賢下士,太子也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個。而蘇家雖然是世代忠良,可只是忠於國家,並不是任何時候都忠於君主。蘇大將軍自然是忠於啟文帝的,蘇之冉對北國的接班人卻並無好感。
只要能夠保證蘇之冉不會做出叛國的事,慕言自然也不會費盡心機去討好。事實上,這世界上能讓他太費心的也沒有幾個。
和兄長相比各項都平平無奇的慕白第一次和蘇小將軍見面就合了對方的眼緣,那個時候慕白還是個五六歲的小糰子,正被蘇嬤嬤牽著向厲後請安回來,路上剛好撞見了陪父親進宮的蘇之冉,蘇小將軍從小是那種自來熟,也沒見過這個二皇子,還以為是哪個王公貴族家的小孩,便吵著要帶小孩兒玩。
蘇嬤嬤自然一開始是皺了眉頭的,看了對方的配飾之後也不告訴對方二皇子的身份,就把人交給了蘇之冉,吩咐到最多天黑之前必然把慕白送到景仁殿,說是宮裡有事先要走開便離開了。
按理說,這種做法是極不符合宮規的,可惜蘇之冉並不知道,慕白也是第一回和這般年紀又好親近的小哥哥相處,蘇嬤嬤低耳說了兩句,他也就隨對方去了。這宮裡頭雖然很大,但只要不走到太偏遠的地方,他自己也是能找回景仁殿的。
兩個人第一次的相處顯然是十分愉快的,蘇之冉甚至還把那塊據說是蘇家要傳給兒媳的玉佩給掛在了小孩的脖子上,那個時候蘇之冉並不知道玉佩的含義。只是凶巴巴地說了一句:“這是我給你的東西,你絕對不能給別人,要是別人來搶,你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慕白沒什麼好回禮的,最後的結果是小孩子粉嫩的臉蛋頂了兩個牙印回去。
那天晚上蘇嬤嬤破天荒地說了很多,慕白仍舊記得那天對方嚴肅而認真的神情,儘管那個時候他還什麼都不懂,卻也把對方的話記在了心裡。
“你要知道,在這個宮裡頭嬤嬤不能護你一輩子,你得有個伴才行。蘇家是世代忠良,你和蘇小將軍玩得好自是沒有半分壞處的。哪怕是嬤嬤不在了,他也能夠保住你。你一定要記得,無論如何,你在蘇小將軍心裡的地位一定要比太子高。要是實在不行,就找夏太傅幫你。”
那玉佩原本是該還回去的,只是因為種種原因還留在了慕白身邊。後來流言傳開時,那東西甚至成了他和蘇之冉間所謂的定情信物。
上一世為了自保,他不惜毀了兩個人的名節,市井間誰不知安王斷袖王爺的美名,蘇之冉受了他的牽連,連媳婦也沒能娶成,死的時候更是連血脈都未能留下,愧對了蘇家的列祖列宗。
慕白對蘇之冉的喜歡只是兄弟之誼,蘇之冉也確實夠講義氣,哪怕是捱了家法也硬是陪他扛了下來。
也不知道重來一世他能不能見到蘇之冉娶妻生子的場面,但是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對方因為自己的緣故落得記憶裡那般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