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瑩走進紫薇苑,一眼就看到了裴孤鴻。
裴孤鴻坐著一張椅子,雙腳安置在一個杌凳上,人顯得沒精打采的。見到許樂瑩,興致缺缺,問道:“來做什麼?”
許樂瑩和聲問道:“世子爺似是有什麼煩心事?”
“嗯。煩哪!”裴孤鴻唉聲嘆氣的,“煩得不得了。”
許樂瑩走到近前,“方便的話,世子說說,樂瑩興許能幫助世子一二。”
裴孤鴻更顯落寞,“你哪裡幫得上忙,我煩的是不知該怎樣討得女孩子歡心。”
一旁的阿海聽得咬了咬舌尖,暗歎自家主子缺心眼兒,這種話怎能對一個女子說呢?最重要的是,許樂瑩對世子有意,是明眼人都曉得的事。
許樂瑩卻顯得毫不介意,微微笑道:“聽聞世子近日與衛家三小姐走得很近,今日煩心事,十有**是與她有關吧?”
裴孤鴻立時雙眼一亮,“果真是聰慧!正是如此!”
阿海想,這人是沒得救了,這種話怎麼能夠承認呢?什麼樣的女子聽了,心裡也會不是滋味。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位世子爺自來如此,聰明的時候只比猴子少根尾巴,犯起糊塗來就真笨的像狗熊。而此時這番行徑,有口無心是真,恐怕也是刻意為之。
許樂瑩認真思量片刻,道:“依樂瑩看,世子此時該煩的不是三小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而是她是否另有意中人。”
“你說的是……”裴孤鴻神色一滯,又連連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謠言不可信,可有些謠言卻非空穴來風。”許樂瑩說完這句,便岔開話題,“樂瑩這一兩日就要回許府了,日後再見到世子的時候怕是不多了,不知世子今夜能否撥冗前去正房赴宴?”
話說得很周到,裴孤鴻一時找不出推辭的藉口,笑著應道:“好,我一定前去。”
“多謝世子賞臉。”許樂瑩屈膝行禮,道謝之後離去。
裴孤鴻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了衛昔晽明麗璀璨的笑臉。那樣單純沒有一絲心機的女孩,他是真的很喜歡。可來往這些日子,與她依然停留在泛泛之交的階段,讓他很心急。實在是不希望,在離開龍城時還沒有打動她的芳心。
世間事就是這麼奇怪,且一波三折。原來連他自己都認定,會喜歡端莊優雅的衛昔昭,可在意識到她城府深藏的時候,便不自主地望而卻步了。一句話,他不想和那樣的女孩交往太深,因為害怕自己會覺得累。他喜歡簡單的日子,簡單的人,像衛昔晽這樣,就是恰如其分。
如果衛昔晽真如一些流言蜚語說的那般,與龍渄來往甚密,甚至……那該怎麼辦?
裴孤鴻覺得自己不是一般的不走運——想接近衛昔昭的時候,有一個季青城橫在中間;現在對衛昔晽動了心,中間似乎又有一個龍渄礙事。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他惦記的都是疑似有了主的人。這可實在不是什麼長臉的事兒!
他抬手狠力揉了揉臉,想著是不是該去找個算命先生算上一卦,看看有沒有轉運的法子。自從到了龍城,他此生的好運氣似乎就用盡了。
晚間,裴孤鴻去正房之前,聽說許氏動用了孃家人的關係,也請了七皇子蕭龍洛,卻沒想到蕭龍洛真的會應邀前來。
裴孤鴻與蕭龍洛在之前有過數面之緣。蕭龍洛為人孤傲,對裴孤鴻倒是沒端過架子,是以兩人還算合得來。
而蕭龍洛與季青城不合,是朝堂無人不知的事。裴孤鴻想到這一點,總覺有趣——這兩個人,蕭龍洛的傲氣是在表面,而季青城的傲氣是在骨子裡,合不來正常,合得來才會讓人奇怪。
裴孤鴻落座之後,看著許樂瑩在許氏的授意下,對蕭龍洛很是上心,有討好的意味。
他挑了挑眉,暗自慶幸自己甚至不曾與許樂瑩正正經經說過話。先前實在是沒看出,許樂瑩才是最喜攀龍附鳳、喜榮華富貴的女子。之前還無事便有意無意接近他,蕭龍洛一來,立刻就把他丟在了一旁,最令人寒心氣悶的,大概就是這種人了吧?
裴孤鴻想到了許樂芊。
許樂芊再笨再傻再魯莽,對季青城的那份情意卻絕不是假的,別說如今是蕭龍洛來了,即便是皇帝御駕親臨,她也定不會改變心意。
早知許樂瑩是這種人,之前就該好好戲弄她一番——裴孤鴻有點後悔了。
席間,蕭龍洛問起了衛昔昭,裴孤鴻問起了衛昔晽。
許氏和許樂瑩的臉色就有些僵硬,隨後,許氏稱姐妹兩個染了風寒,留在房中歇息,實在不宜見客。蕭龍洛與裴孤鴻這才不再追問,話題卻一直圍繞著各自關心的兩個女孩。
也是因此,裴孤鴻才知道了蕭龍洛與衛昔昭自兒時便已結緣,暗自幸災樂禍了一番——倘若蕭龍洛真對衛昔昭念念不忘,那麼,季青城以後可就有得煩了。
之後,卻也生出幾分困擾、幾分有心。不論怎樣,在裴孤鴻心中,衛昔昭算是他很欣賞的女孩子,甚而可以稱之為朋友。衛昔昭此時也許可以以年歲尚小不談婚事,可日後呢?
如果她只能在皇子、侯爺之中做出選擇,那麼,選擇追隨哪一個,一生的運道都會不同。如果衛昔昭只能有這兩條路可選,裴孤鴻希望她選擇的是後者。因為現今的皇室,讓人毛骨悚然,即便是蕭龍洛技高一籌最終繼承大統,那麼之於衛昔昭,之後的路也是勞心勞力。
所謂無上尊榮,是要用全部心力去換取的。裴孤鴻希望自己所關心的人能夠平靜安穩的活著,而不是一生不得清閒。
這些是非,他希望衛昔昭懂得,希望衛玄默心中有數,希望衛家的人,不會為了華而不實的東西去押上全部賭注。而最希望的,自然是這一切都是他杞人憂天而已。
用過飯,裴孤鴻離開之前,壞壞一笑,對許樂瑩道:“你前些日子總唸叨著要與我切磋棋藝,這兩日我清閒得很,你隨時可以去紫薇苑找我。”
許氏和許樂瑩聽了,自覺說什麼都不是,只是尷尬而敷衍地笑。
蕭龍洛笑著頷首,“這倒是好事一樁。”
許樂瑩臉色愈發不自在。
目的達到,裴孤鴻在心中笑了一番,心緒暢快地回了房裡。
蕭龍洛也未久坐,離開正房後,去了季青城那邊。
季青城不在,小九道:“侯爺從寺裡回來後,黃昏時出門,至此時還未回來。”
不會是去找衛昔昭了吧?這是蕭龍洛的第一反應。有心去玲瓏閣一探究竟,也知道是壞規矩的事,便將念頭強行按捺下來。要離開的時候,龍渄過來了。
龍渄看清來人,臉色一點點轉為沉冷,“你來做什麼?”
“這話該是我問你才對。”蕭龍洛索性轉身,進到房中落座。
龍渄隨後進門,坐在季青城時常停留的醉翁椅上,神色慢慢放鬆下來,與季青城一般無二的閒散。
“見到皇子竟不行禮參見,著實可氣!”蕭龍洛是故意找茬,“活該你淪落至此。”
龍渄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我淪落至此,第一個要感激的,就是你背後的那些人。”
蕭龍洛因為心虛而顯得焦躁,“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哪來的這麼多話!”
“你日後的路還長著,還是多為自己積點福德為好。”龍渄話裡話外絲毫也不避諱什麼,“那日你看不過眼的人得了勢,我真擔心你死無全屍。”
“放心,我再不濟,也比你活得長遠。”蕭龍洛挑釁一笑,“原本我是來與昔昭敘舊、定親,如今看來,順手把衛昔晽收為側妃也不錯。”
龍渄報以冷笑,“就為你這句話,我即便不擇手段,也要回到京城。”
“那不就食言了麼?”蕭龍洛笑容愉悅,“你離開京城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言辭正相反。”
“與小人食言,是明智之舉,我也是到此時才認清這一點。”龍渄忽然起身,“太后召我去行宮,原本有些拿不定主意,見了你,聽了你這番話,我這就前去!”之後大步流星出門。
蕭龍洛有些懊惱地蹙了蹙眉,之後亦是快步離去,返回行宮。他總是不能揣測太后的心跡,總是看不清她老人家在想什麼、想做什麼。
捫心自問,他一向孝順,從來不曾對太后有半分違逆。而如今,皇子之中只他一個被眾人看好的,他以為太后會勸說皇帝,早早立他為儲君。可讓他氣憤、失望的是,太后始終還在惦記著龍渄,如今更是有讓龍渄回去與他爭奪太子之位的意願。
難道出身的世族真的比他這個孫兒還重要麼?難道皇帝的喜歡對於選立太子來說是可有可無的麼?蕭龍洛自認算是冷漠無情之人,而如今很明顯,太后比他更無情。
龍渄騎快馬去了行宮。
蕭龍洛一直緊跟在後面,等龍渄和太后說了一會兒的話,他才輕手輕腳到了門外,給門邊服侍的宮女太監使了個噤聲的眼色,側耳聆聽。
此時龍渄正在對太后說道:“孫兒想求皇祖母給兩個恩典,如此,才能心無雜念地隨您回京。”
“哦?是哪兩個?”
太后問的,也是蕭龍洛急於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