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曖昧(中)
他手心的溫度,在此刻熱得灼人。衛昔昭幾次試圖將手抽回,都不能如願,蹙眉回頭去看,見他若無其事站在那裡,另一手甚至還在閒散地翻看經文。
喚人進來,是自找麻煩。和他鬧得不痛快,一點好處也無。他不是輕浮之人,有此舉,多半是出於什麼原因。
衛昔昭沒辦法,只得錯轉身到他面前,抬頭道:“侯爺幫昔昭早些離開許府,這份恩情,昔昭是曉得的,只是覺得言語分量太輕,不足以鳴謝。是以,之前並未提及。”
季青城裝糊塗,“你若不說,我還不曉得。”又故作不解,“你說這些做什麼?”
衛昔昭氣苦,手又掙扎一番。
“我此刻這舉動,就算是讓你報恩了,是這意思麼?”季青城說著,又坐回到椅子上,抬眼看她,“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做都這麼做了,還不許人說,這是個什麼脾氣?衛昔昭腹誹完畢,手又動了動,“侯爺不是這種人?”
“你已這樣認為,我這舉動倒是合情合理了。”季青城看著她氣得一張臉慢慢轉為緋紅,眼中笑意更濃,放開了那隻柔弱無骨的小手,溫聲問道,“去學堂有什麼好?旁人躲還來不及,你卻趕著前去。”
“去學學問啊。”衛昔昭重獲自由的手動了動,落在另一手的書冊上,合力捧著。
“我教你。想學什麼?”
衛昔昭失笑,“侯爺怎麼會有時間教別人做學問?再者,琴棋書畫,侯爺樣樣精通麼?”
“我倒是想過一概不學,卻不能如願。再者,”季青城脣角一勾,“你琴藝還需旁人指點麼?”
衛昔昭展顏笑開來,為的是他第一句。名門子弟,那些附庸風雅的東西,即使不感興趣,也是要被強壓著學習苦練的;即便技藝不佳,也要深諳其道,說得出其中精髓。之後,她問:“別的事小,只是不知侯爺的初衷是什麼?”
季青城建議道,“半日去學堂,半日來這裡抄寫經書,這樣如何?”
衛昔昭直言道:“還是想不通,為何如此?”
“偶爾,我也想看到個人。”
衛昔昭別開臉,輕聲笑起來,“侯爺平日見到的,都不是人麼?”
季青城也隨之笑開來,“是想看到個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衛昔昭深覺敗給他了,這算是難以開口的事麼?何必拖到現在才言明,於是嘀咕道:“方才直說不就是了?侯爺也不怕人誤會你輕浮。”
季青城竟一點不悅也無,和聲解釋:“我想到原因之前,已經出手。再者,一時也找不出妥當的措辭。”
衛昔昭的心緒卻已轉向別處。忽然意識到,他其實只是比衛昔晙大一歲的少年而已,離家在外,又有公務在身,日子必是孤單寂寞的。看看他,再想想自己的兄長,她不由汗顏,難怪父親總會感嘆兩個兒子都不成器。
笑容斂去,她輕聲問道:“侯爺在此地,平時想必很是枯燥無趣吧?”
“的確無趣。”季青城將她手裡的書冊放回案上,“就這麼定了?”
衛昔昭側頭想了想,“定下來之前,侯爺總得先和我賠個不是吧?”
“下不為例。”季青城起身給她讓出座椅,又加了一句,“真是麻煩。”
衛昔昭蹙眉,不滿地看著他,“分明是侯爺唐突在先,賠個不是怎麼還不情不願的?”說起來,他的話又哪裡是在賠不是?
季青城向她伸出手,笑,“你唐突回去?”
衛昔昭拿起書,打了他的手一下,之後笑著落座,剛要喚沉星進來,見季青城已動手磨墨。剛剛轉為輕鬆的氣氛,在片刻的靜默之後,一如往常,讓她覺得有些壓抑。
他是沒辦法讓人忽略存在的人,不會與任何場合相溶,而且相反,他的氣息會影響、改變所在的場合。
他手下的人,一定過得很辛苦。她想。
“在想什麼?”季青城問道。
“嗯……”衛昔昭一手托腮,側頭看他,隨口抓了件事,“在想侯爺今日怎麼這麼清閒。”
“官員都去了許府賀壽,今日自然無事。”季青城岔開話題,“何時清閒下來,你我靜下心來對弈幾局,認真論個輸贏。”
衛昔昭點頭。他倒真是個好對手,今日對弈,贏,是她險勝,輸,他沒讓她輸得難看,而和棋,則是相互照應所致的局面,自然,也有幾分運氣的緣故,甚至可以說運氣極好。和棋可不是想做就有的。
提筆蘸了墨,一面書寫,衛昔昭一面漫不經心地道:“侯爺近來屢次相助,若還是因為昔日之事,實在是不必——有多少人情,侯爺也已還完了。”
“此話是何意?”季青城手勢一頓,“你是不喜我幫你,還是不喜欠人情?”
“都不是。只是生涯漫漫,還是憑一己之力去面對諸事更為妥當。”衛昔昭的笑容真誠,“侯爺相助,昔昭常為之慶幸,可侯爺畢竟不會在龍城久居,如此光景,並非長久之計。”
“有道理。”季青城認可,又道,“那麼,你日後需要人相助之時,儘可找我。”
“嗯!”
“何時煩擾太多,不妨去寺裡上柱香,停留片刻。”
衛昔昭笑問:“神佛能助我?”
季青城笑道:“自然不能,尋常人所經一切,皆是有因有果。我一向覺得,寺廟的鐘聲、檀香能讓人心靜,心靜便可從容處世。”語聲微頓,又有了其他建議,“閒來去外面看看景緻也好,眼界開闊,便能看淡自身遭遇。”
衛昔昭眨眨眼睛,“過幾日便和三妹去寺裡上香。多謝侯爺。”
季青城對上她明媚的笑臉,若有所思地問道:“依你看,你我可算相熟之人?”
“自然算得。”
“那麼,我討個人情,你答應麼?”
“侯爺說來聽聽。”
“日後說話隨意些。一聲侯爺,不足以說明誰敬我、恨我。”
衛昔昭張了張嘴,又抿緊,末了,脣角彎成愉悅的弧度,“好。”
季青城報以一笑,起身去喚了沉星進來,自己則在院中,聽小九說了好一陣子話才返回來。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伸腿勾過一張杌凳,雙腳安置在凳上,放鬆姿態,拿起卷宗來看。
過了些時候,衛昔昭瞥他一眼,見他已經合上眼簾,似是睡了。她無聲地籲出一口氣,莫名覺得自在不少。倒不是他人不好,正相反,他待她,比手足兄弟都更照顧,卻是怎麼也不能將他視做尋常少年相處。
一旁的沉星亦是如此,和衛昔昭相視一笑,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
自在的光景沒有持續多久,裴孤鴻施施然走進來,對出言阻攔的小九怒道:“你阻攔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家侯爺強行留下了大小姐呢。”
季青城不耐煩地蹙眉,睜開眼來,“有事?”
“去了大小姐的玲瓏閣討教棋藝,卻不想她來了這裡,我便找過來了。”裴孤鴻對衛昔昭友善地一笑,“去我那邊坐坐可好?”
季青城無奈嘆息:“這話也難得你說得出。”某人似乎忘了,前些日子才和衛昔昭鬧得滿府風言風語。
衛昔昭揚了揚手邊的佛經,“世子有所不知,手邊的經文還未抄寫完,實在是不得空。”
裴孤鴻好心問道:“是不是他勉強你抄寫的?你告訴我,不必忌諱,我幫你出氣。”
這話其實很難讓人答對,衛昔昭也只有搖搖頭,又笑一下。
“你過來。”季青城將手中卷宗遞向裴孤鴻,“既然這麼閒,便將這卷宗熟讀,能熟記最好。”
“我只是來協助於你,看這些做什麼?”裴孤鴻翻了幾頁便丟回到季青城手裡,“你有什麼棘手的事,去找我商量便是,其餘的不必知會我。”
人能懶到這個地步,還這麼理直氣壯,實在是少見。衛昔昭有點同情季青城了,他的助手明擺著就是個混飯吃的。
季青城應該是根本就沒指望裴孤鴻能幫自己,聞言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喚小九:“送客!”
小九冷著臉,“世子,請吧。”
“這是衛府,你們也是客,有什麼資格攆人?!”裴孤鴻立刻來了脾氣。
季青城只對小九發話:“去前院,把侍衛喚來。”
那些侍衛之中,可是有皇帝專門指派給季青城的大內高手,丟人事小,讓皇帝動怒事大。裴孤鴻看一眼季青城的手臂,咬了咬牙,“你這病秧子,早晚跟你算總賬!”
“我等你。”季青城正乏著,微微側頭,又闔上眼簾養神。
“等經書抄完了,我看你還有什麼藉口留著她!”裴孤鴻氣惱地拂袖而去,走到門口又不甘地加了一句,“好歹我也是提過親的,論遠近,也是我更近!”那語氣,就像是爭搶玩具沒能如願的孩童。
“您更近、您更近。”小九戲謔地笑著附和。
衛昔昭和沉星俱是咬住脣角,才不至於笑出來,同時去看季青城,見他亦是漾出一抹笑來,很沒轍地樣子。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房門外又傳來低語聲。
衛昔昭平日裡已習慣了下人在窗下低語,倒沒覺得怎樣。
季青城則以為又是裴孤鴻來搗亂,第二次被擾得不得如願小憩,來了火氣,沉聲道:“什麼人?攆出去!”
語聲並不高,卻因為那份冷凜、漠然而讓人心頭一驚。
而回應他的,是有人“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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