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在外人面前,自來不是激化矛盾的人,能讓她這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她蓄意如此。
鬧起來,鬧大了,借宮裡人之口,宣揚她衛昔昭是如何的目無尊長;借府中人之口,讓季青城左右為難、與她生出嫌隙。
太夫人知道她能意識到這些,此時也是擺明了給她兩個選擇:要麼就忍,要麼就針鋒相對。而前者的後果,就是要允許瑜哥兒被太夫人帶走。
衛昔昭靜靜看著太夫人,不出聲,一直似笑非笑。
吵架如果沒有對手,就不能稱之為吵架。太夫人有片刻的尷尬,之後便是猶疑,末了,轉身走向飛雨,怒道:“將孩子給我!”
飛雨才不理她,往一邊移開身形。
“太夫人一定要鬧出家醜才肯罷休麼?!”衛昔昭像是看著一個瘋子一樣,語帶不屑,凌厲發問,“你有什麼資格動瑜哥兒?誰給你的膽子?皇上若是知道了,你有幾顆腦袋贖罪?!”
太夫人理直氣壯地道:“是太后……”
“你聽憑太后調遣是你的事,我顧的是皇上的託付,兩者之間誰輕誰重,你敢斷言麼?”衛昔昭不再有耐心與她分辨此事,不等應聲又道,“先前有人說我這公主做的有名無實,長此下去恐會連累瑜哥兒被人看輕,我還不以為意,今日一看,果真如此。太夫人,今日你我不妨先將所謂尊卑分個清楚,該有的規矩你也在心裡記下,日後切勿貿貿然進門來惹我不快、擾皇子清靜,我當真計較起來,便是你不知禮數不成體統了!”
太夫人試圖岔開話題:“你倒與我……”
衛昔昭卻不給她這機會,“以往便是太將你當自家人,反而使得你忘乎所以日益張狂,渾然忘了禮數。今日,你竟打起了瑜哥兒的主意!是誰指使的你?又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誣衊太后娘娘曾說出那般輕視皇子的言語,如實說來!”隨著末尾四字出口,她的手重重拍在羅漢床的几案上。
“你……即便你貴為公主,便能如此誣衊我麼?我何時張狂過,又何時對皇子存了歹心?你空口白牙,可有證據?”太夫人說著顛倒是非的話,落下渾濁的淚。心裡卻極是不安。衛昔昭話裡話外,不肯說半句太后的不是,只一味將罪責往她身上推,果真不是省油的燈。想抓她的一點不是,還真是難上加難。
“不回話便罷了,竟敢這般狡辯!”衛昔昭冷冷一笑,“事關瑜哥兒,你要麼退下,要麼與我進宮面聖將話說個明白。何去何從,你自己選。”
想讓她與人吵得沒個樣子,鬧到言多必失分不清對錯,不論誰都是不能做到的。她天生就不是那個性子。
所謂的選擇,根本就不需選擇。太夫人垂淚離去。想要的場面、結果都沒有發生,反而鬧得日後要處處敬著這位公主,真是得不償失了,心下自是頹喪不已。
而在這之後,衛昔昭索性連給太夫人的晨昏定省都免了。太夫人原本打算在季青城面前做出委屈求全的樣子的計劃無形中就又落空了。
衛昔昭面對季青城不解的眼神,將事情了,末了道:“與其日日相見生出嫌隙,倒不如客氣地疏遠一些。你也總該體諒我一些,瑜哥兒關係著皇室血脈,身上帶著昔晽的託付,我實在是不想有絲毫差錯。先謹慎些時日,待瑜哥兒被接回宮裡,我再與太夫人賠罪便是。”
季青城沉默片刻,說了句“依你便是”,便岔開了話題。
衛昔昭看得出來,他的笑容有一絲牽強,他不喜歡面對這樣的情形,他希望她像三夫人那般與太夫人親近,甚至希望在她能親親熱熱地喚太夫人一聲“娘”。
明知這些,還是無法改變。這是她永遠做不到的事情,且沒可能妥協。
她心裡實實在在的遺憾,是瑜哥兒因為身份特殊,反倒不能如尋常孩子一般享受世俗一切,例如滿月酒不曾像模像樣地操辦,例如抓周只是在房裡做做樣子。明知道孩子長大後不會記得這些,還是視為缺憾。害怕瑜哥兒日後的缺憾會越來越多。
真該好好為瑜哥兒打算一番了,因為透過蕭龍渄的話已經完全可以確定,瑜哥兒在她身邊的日子,還長著。
她想,也許,搬出季府真的是個好主意。自己就算被人說長道短又如何,起碼能給瑜哥兒一個儘可能完滿的童年。
而搬出季府,衛昔昭覺得,她倒不需做什麼,只需太夫人再找茬生事便可。到時候兩個想借題發揮的人到了一處,就是沒事也會鬧得不可開交,何況太夫人也不是手段不入流的人,她只需稍稍配合便能達成心願。
至於季青城……
那就是她與他之間的事了,早晚會出現的情形,與其日日躲著,還不如早日發生,讓他有個明確的態度。
否則又能如何?她總不能將十年二十年的時間都花費在防範太夫人這件事上。日積月累的不快,恐怕也會使得她與季青城之間的情意被虛耗一空,又是何苦來。
長痛不如短痛,從來是至理名言。
第二日,三夫人病了。太夫人就開始忙碌起來了。
後來,衛昔昭戲謔地想過,三夫人果真是太夫人最貼心的兒媳,連生病都生得很是時候,能被太夫人巧加利用。
最終幫到的,卻是她衛昔昭。
三夫人是真的病得厲害,身子自從生完孩子就不大爽利,再加上這段日子與季青坤認真生了氣,鬱結於心,病倒在床。
季青坤與妻子婚後至今,到底是有了幾分真切的情意,心裡格外焦急,那雙眼總是很沒出息地紅著,每日去太夫人房裡,央求著再去請幾位太醫來問診。
太醫,太夫人自然要請,還額外地請來了一位道士。
衛昔昭聞訊便知不是什麼好兆頭,心裡怪的卻是蕭晨逸——他通道教,本是無可厚非,可如今這些人卻總是施重金請道士作假,就讓人慪火了。偏偏還不是能夠當即拆穿、否決的,藐視先帝那罪名太重,連蕭龍渄都只是見招拆招不能說什麼,旁人就更不敢了。
思量片刻,她將飛雨喚到身邊,交待了幾句。飛雨匆匆而去,過了些時候才回來了。
道士走後,已時近傍晚,太夫人還是親自張羅起來了,帶著她和三房裡一應下人還有季青坤來到了正房。這次倒是記住了衛昔昭的話,先讓人通稟後,才走進院中,卻也不進房門。圍著西廂房前的梅花樹轉了許久,又開始打量屋宇,那樣子,像是改行做算命先生了。
衛昔昭出了廳堂,站在臺階上詢問:“太夫人與三爺意欲何為?”
太夫人當著眾人的面,恭敬行禮,“老身見過公主。”
衛昔昭想著,姜果然是老的辣,笑著還禮,“見過太夫人。”
太夫人這才說起緣由:“你也知道,你三弟妹病了。方才我請了一位道人來看了看,道人說你三弟妹的病是因為府中陰魂不散、穢氣太重,要我們把那些個已走的人留下的東西全部燒盡、毀掉,你三弟妹的病便好了。”之後同情一笑,“我想來想去,這兩年也只有你房裡出過那等事。我以往也曾聽說過,你留著沉星的諸多舊物,不允任何人碰。雖然不忍讓你記起那些掉眼淚的事,可人總得往前看不是?總要顧念著身邊人的安危,為著你三弟妹,你看是不是……道人說了,凡是已故之人用過的、染指過的物件兒,就都不要留了。我來就是這件事。”說完這番話,她瞪了季青坤一眼,警告他不許出聲亂說話。
季青坤很是氣惱的樣子,竟是真的信以為真,將他妻子病倒的罪責賴在了沉星頭上。
衛昔昭溫聲問道:“依太夫人之見該如何?您覺得哪些物件兒是要毀掉的?”
“旁的我倒是不清楚,就是知道你一些穿戴是沉星一針一線給你做的,你手上的珍珠手串也是她幫你採買的珍珠親手製成,另外……”太夫人指了指那棵梅花樹,“這棵樹,也是沉星出的主意,從後花園梅林裡移栽過來的——這是許多下人都知曉的事。的確是,沉星最是懂得你的喜好,可如今終歸是入土的人了,你又何必揪著這些東西不撒手呢?”
衛昔昭斂目打量了自己一番,之後盈盈笑起來,“今日我穿的衣衫是沉星為我縫製的,鞋子是她做的,腕上正是那個珍珠手串,頭面也是她覺得我戴著好看的。”語聲一頓,她神祕地眨眨眼,“昨日夜裡,沉星還給我託夢,太夫人,三爺,你們想知道她說了些什麼麼?”
自然不是什麼好話,因為衛昔昭只是面上在笑,眼底一片寒涼。
誰也沒想到她會比太夫人入戲還深。
部分下人就愈發相信太夫人之前所言非虛,紛紛擔心自己就是下一個病倒的人。
季青坤的火氣已不是太夫人能攔住的了,冷聲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從頭到腳都留著那丫頭染指過的東西,難怪家中會有人被纏上!既是如此,這些東西是斷斷留不得了!還請大嫂行個方便,將那些東西交給我處置!”
衛昔昭璀然一笑,“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三爺竟信以為真,倘若我方才是另外一番說辭呢?三爺也會信麼?”
季青坤覺得自己被耍笑了,愈發惱怒,“這也是你能開玩笑的事情?!你行事做派也關乎著大哥的臉面,況且如今病倒的也是家中親人,你怎能玩笑視之?!”
太夫人暗中點頭,這話說得太好了,簡直不像是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說的話。
衛昔昭只是看著太夫人,“並非我等閒視之,只是陸丞相長子之事剛過,最後是個什麼結果,京城已是無人不知。我只是覺得一家之言不足以全信,想請太夫人再去請幾位道士過來看看,如此,心裡也踏實。”
“這又何必呢?”太夫人做出苦口婆心的姿態來,“這之於你,也不算有損耗的事,只是丟掉一些東西、砍掉一棵樹,如此便能使得你三弟妹心安,又何樂不為?”
“我已說過,陸丞相長子之事剛過,道士一家之言不足以全信。明日我會親自去請幾位道人過來看看,若真是我這裡的差錯,即便是為了將軍、瑜哥兒,我也會照做不誤,可若不是我這裡的差錯,明日另有說辭,我們季府豈不是也會與陸家一般鬧出啼笑皆非的事來?”衛昔昭視線轉向季青坤,“再者,陸丞相之事末尾,我聽聞三爺似乎也曾參與其中?你想找個藉口,那還不容易,日後少做些惹三弟妹生氣的事不就好了?”
“你、你這是胡攪蠻纏!”季青坤被人當眾揭短兒,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嗆聲辯駁後,便從隨行下人手裡奪了斧頭,“你依不依是你的事,我要為髮妻除掉病魔是我的事!”
衛昔昭叩了叩牙關,沉聲道:“你今日敢輕舉妄動,我便將你當做這棵樹砍了!”
早在一旁伺機而動的飛雨即刻到了季青坤面前,奪下了他手裡的斧頭,拿在手裡,冷眼看著一種下人,大有呼應衛昔昭的話、將季青坤的腦袋砍掉的意思。
下人經過幾檔子事,都已知曉飛雨是個身懷絕技的,是以都不敢輕舉妄動,木然站在原地。
“你又何苦如此呢?”太夫人今日是一心貫徹委曲求全的做派,至此時已掉下淚來,“總歸是一家人,你擔待一些又怎樣?就算是為著你三弟妹,你痛痛快快點頭又怎樣?旁人知道了,也只會稱讚你們妯娌之間親厚,誰能說出什麼話?我知道,你還在為往日那些事情生氣,過後我讓你三弟妹過來給你賠不是行不行?你好歹也讓她把這一關熬過去啊……”
危言聳聽,說得好像三夫人不日就要入土了似的。
想動沉星留給她的那些物件兒,換言之,誰想毀掉沉星留給她的每一份心意、每一份溫暖,誰都不行。
衛昔昭語聲愈發清冷淡泊:“太夫人,該說的話,我已全部說盡了。我這也是為著季府著想,不想讓國公爺、將軍日後落下話柄,官員內宅,從來就沒有小事。此事我只請您等到明日,明日我會給您個說法。言盡於此,您請回吧。”
“你這未免就太不近人情了。”太夫人走了幾步,在臺階下站定,抬頭望著衛昔昭,“等青城回來,我與他細說分明,他也一樣會答應的,你看,真要讓他知曉這檔子事麼?”語畢,眼中現出愉悅笑意。
有多久了?她總覺得衛昔昭一些行徑反常,守財奴一般死守著一些舊物。頗費了一番功夫,才知道真正的原由。最初只是失望而不屑的一笑,後來才慢慢總結出了一個規律:但凡是有關沉星的人與事,都會將衛昔昭激怒,使得她最為倔強的一面顯露出來。
每個人都有不可被侵犯的底限,而衛昔昭這底限,不易被人察覺,而一旦察覺,就最具利用價值。
不是如此,她怎麼能利用風嵐的事,使得小夫妻險些鬧僵;不是如此,今日她怎麼能利用三夫人的病去打沉星遺物的主意,終將使得夫妻二人鬧僵——衛昔昭必定死活不依,季青城必定心生不滿。
這夫妻兩個不齊心,那接下來的事就容易了。
接下來,衛昔昭極難保障瑜哥兒的安全,因為她想做手腳就太容易了,蕭龍渄只能將瑜哥兒接回宮裡撫養。只要達到這個目的,她就完成了太后給她的差事。
之後,太后會慢慢設法使她如願,讓季青坤世襲季允鶴的公爵。
是,她處心積慮,要的不過就是這個結果。
季允鶴不為小兒子打算,那就只有她苦心籌劃。不然的話,愛子這一輩子,恐怕是沒有出頭之日了。
衛昔昭研讀著太夫人喜悅而變幻不定的目光,淡然一笑,“即便是太夫人不說,我也會將此事告訴將軍,我想,將軍不是性子急的,也會體諒我這一番好心。”
這時,常在太夫人左右服侍的一個婆子快步跑了進來,喚了一聲:“太夫人……”
太夫人並未回頭,仍是看著衛昔昭,眼中笑意蔓延至眼角、脣邊,卻是片刻即逝。
隨即,太夫人緩緩跪倒在地。
旁觀眾人皆是訝然低呼。
衛昔昭即便是早有準備,還是有些吃驚。太夫人,可真是下得去血本。
“您這是做什麼?您跪她做什麼?”季青坤見狀,慌忙跑向太夫人,語聲甚是焦慮。很明顯,連他都不知道太夫人的打算。
“娘!”隨著低沉醇和的呼聲,季青城的身形自院門出現,快步走到太夫人近前,伸手相攙。
“你們不要管我!”太夫人開啟季青城的手,片刻間,竟已是聲淚俱下,“都是我做的孽!我惹得大兒媳不快,如今想做點什麼事都不能如願。可我能怎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兒媳被病魔奪去性命啊!她走了,瑞哥兒怎麼辦?!青坤怎麼辦?!”
將謊言、危言聳聽詮釋到了極致。
季青城聽得一頭霧水,卻是明白太夫人指出的一點——她惹得大兒媳不快,所以現在大兒媳不肯讓她如願。
“怎麼回事?”季青城語聲冷冽,目光也帶著絲絲寒意,看向衛昔昭。
衛昔昭心裡已是苦笑不迭,面上卻只能是慌張地側開身子,顯得茫然不知所措,“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此時不是分辯的時候,說的越多,季青城心裡怕是越氣。
“娘,您先起來!”季青城強行將太夫人攙扶起來。
“都是你!”季青坤眼中閃著淚光,“看你娶的這位夫人、這位公主!”話不多,卻有聲嘶力竭之態,心頭已是萬般難過、悲憤不已。
衛昔昭理解這份心情,換位想一想,自己若是季青坤,也不會比他少一絲難過。畢竟,在誰看來恐怕都會以為,太夫人是為了三夫人才有如此行徑。同是婆媳,太夫人與三夫人就是如同母女般的深厚情分,與她就是大相徑庭。誰能不認為這是她的問題?
“你先送娘回房去!”季青城沉聲吩咐季青坤,又對太夫人道,“稍後孩兒再去您房裡請罪。”
請罪——倒也是,不論如何,他的母親給她這做兒媳的下跪了,怎麼都是他的不是。
衛昔昭在心裡哀聲嘆息。和他這筆賬,不知要算到什麼地步、什麼時候。這所謂短痛,連她都要被捲入其中。
“你跟我進來!”季青城的語聲在身邊響起。
衛昔昭看了一眼太夫人的背影。鬧出事來了,她也不再堅持本意了。為何不再堅持,自然是真正的目的並非她說出來的原由。只是,此時誰還能做到冷靜?
進到廳堂,衛昔昭想認真對待眼前人,心裡卻是因為自知無錯而不能做出理屈的姿態,甚而語調也顯得漫不經心:“將軍要興師問罪,妾身無話可說。”
季青城蹙眉,耐著性子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衛昔昭懶得回答,看向飛雨:“你來說。”
“我要你說!”季青城的火氣就快壓制不住了,“究竟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竟使得長輩對你下跪?!”
“她跪了,是她有意如此,我也沒什麼受不起的。”衛昔昭語聲透出一絲嫌惡,“她該跪的人多了,不差我一個。”
季青城的手拍在了案上,桌案立刻碎裂在地。
衛昔昭不以為意地笑,“將軍若還生氣,不妨也給妾身這樣一掌。”
“堂堂公主,哪裡是下官敢開罪的!”
“知曉我是誰就好。”衛昔昭態度愈發漠然,“這季府,我已住的厭了,要帶著瑜哥兒另尋住處,還望將軍守規矩、不干涉。”之後吩咐飛雨,“走。”
飛雨吩咐人去取行李的時候,瑜哥兒被乳孃抱了出來,已經穿戴的整整齊齊,一如平時出門之前。
而幾名丫鬟婆子也是動作麻利,行李早就打了包袱,此時只是將包袱拎出來。
這一切都說明,衛昔昭在這之前已經準備要離開。
她要離開。
季青城趨近她,眼中有著失望、傷心,再出聲,語聲已有些沙啞:“你惹出了這麼大的事,不解釋,不賠罪,就要離開麼?”
“妾身在季府,已盡全力周旋,卻依然是每況愈下,如今已是心力交瘁,只得搬離。”衛昔昭平靜回望著他,“還望將軍成全妾身,妾身如此,也是為了給瑜哥兒一處清寧之地。”之後轉身要走。
“你等等!”季青城扣住她的手腕,看向飛雨,“你告訴我,怎麼回事?”
飛雨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末了道:“原本好好的,太夫人與夫人連中重話都沒說過,後來那位媽媽進門喚了一聲太夫人,太夫人忽然就跪下了,奴婢百思不得其解。”
她是盡力想讓季青城聽出端倪,怎奈季青城此時聽到的重點卻不是這些。
“不過是一個丫鬟的一些舊物,你怎麼就不能讓娘遂了心願?”他這樣詢問衛昔昭。
“舊物,不過是一個丫鬟的一些舊物。說得好。”衛昔昭面上逸出蒼涼的笑,緩緩抬起右手,目光落在銀戒上,“季青城,你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我就是憑著這些舊物,想著你在我身邊時的好,我才能獨自支撐那麼久。”
再說到沉星,衛昔昭語聲沉悶,“我活到今時今日,從最初到如今,最信任的也只有沉星一個,我從沒將她當做下人看待,在我心裡,她就是我最親最近的人。季青城,我告訴你,我失去沉星的疼,不會比覺得失去你時少一分。覺得要失去你的那一夜,是沉星陪著我在雪地裡凍著、難過著。可她走了,我沒能力留下她……她是怎麼走的?如果我不與昔晽一度走得太近,她必然不會因為昔晽的關係而早離去好幾年;如果我沒有嫁給你,嫁的不是衛昔昀也喜歡的你,她也不會被人害得倉促離去……她始終是要走,可那是不一樣的……對我這麼好的沉星,就那麼走了,我的天都塌了一半,如今……如今我留著她給我的那些心意都不行麼……她那麼善良的性子,臨走時還讓我把她的銀兩交給風嵐,她怎麼能被人說成陰魂不散……我怎麼能允許,你又怎麼能預設這種說法?”說到這裡,她的淚水,沒有徵兆地滾落腮邊,看向季青城的目光,卻是倏然轉冷。
他對她失望。
她又何嘗不對他失望。不過就是那一句話,可那一句話,卻真的讓她傷心了,失望了。
失望是因為他對沉星的那份不在意,失望是因為他覺得她應該把太夫人看得重要於沉星。
那怎麼可能!
在沉星離開這麼久之後,她終於落淚。只是難過之餘,是真的再也不想留在此地,漠然抽回被他握著的手,避開他要為自己拭淚的動作,道:“將軍,我在你面前,從不以公主自居,這一次要破例了。我要回我的府邸,請你讓開;你若逼著我以身份壓人,我也樂意之至。之後如何,全在將軍。”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即便能強行留下又能怎樣,不過是說出更多徒惹彼此傷心的話。
最重要的是,此時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不再是他熟悉的昔昭,是一個冷漠如冰、不容人違逆且與他勢均力敵的女子。
所有曾經的深情眷戀、甜蜜依賴,在此時,她已經全部摒棄。
她是衛昔昭,是要離開季府的公主,不能被任何人阻攔,尤其不會被他左右意願。
更何況,她一早已準備要走。
的確想過,讓她離開,只是前提是他陪她。
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究竟有多少是他還不瞭解的事?
在他心裡千頭萬緒之際,衛昔昭已經轉身出門,步履依舊從容優雅,只是多了幾分絕然。
無意識地走出門外,看著伊人背影走至院門口,小九的身影躍入眼簾。
小九身後跟著兩名家丁,家丁抬著一個麻袋。
季青城目光微凝。
衛昔昭轉身,脣角掛著一絲說不清含義的笑,是失落,是釋然,還是放下心來?
他分辨不清,或許兼而有之。
他追上前去,想要問個清楚。
衛昔昭已經被去而復返的太夫人與三爺攔下了。
太夫人要的是夫妻決裂卻非夫妻分別,她不能讓衛昔昭走出她的眼界。
“公主,老身若是有錯,公主儘管責罰,卻是萬萬不能離開季府啊……”太夫人演這種戲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衛昔昭已經為此次離開做了妥當的安排,任是誰也攔不住了——
衛玄默筆挺如松的身影快速出現在太夫人身後,腳步凝重卻無聲息,“昔昭,隨為父回家。”便是這簡短一句,太夫人猝不及防之下,身形一顫。
隨後,馮喜與百餘名玄衣衛出現在衛玄默身後。
衛昔昭戲謔地看向太夫人。要走,她自然是光明正大地離開,難不成還要和她們拉拉扯扯一通麼?
“大將軍,什麼事都好說,只是姻緣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