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宮門口的諷刺
小林氏雄赳赳氣昂昂地到壽安堂告狀,她親手伺候老侯爺和傅老夫人吃晚飯,等公婆二人吃完,才撿著殘羹剩飯匆匆吃了半碗胭脂米飯,洗完手,坐在一旁陪傅老夫人喝茶,溫婉的話音裡帶著一絲責備和寵溺,說道:“說到喜歡孩子,真沒有比卿丫頭外祖母更喜歡孩子的,這不,卿丫頭在林府裡玩得都快樂不思蜀了
。宮裡舉辦賞花宴,一年才一次,呵呵,今兒個林府傳話來,我母親捨不得卿丫頭,要親自為卿丫頭打扮進宮去參加賞菊宴呢。”
傅老夫人吃飽喝足,慵懶地靠在鴛鴦錦繡大迎枕上,聞言,懶懶地掀了掀眼皮子,眼底閃過一道精光,聲音毫無波瀾地問道:“你想說什麼?是說我孫女多,對孫女們不夠愛護麼?”
小林氏面色一僵,連忙打哈哈:“老夫人說哪裡話,老夫人是天底下最慈祥的祖母,孫女孫子個個孝順愛戴。媳婦的意思是,卿丫頭是我們定南侯府的人,要是從林府出發去宮裡,咱們做長輩的面上,會不好看啊!再說,於卿丫頭的名聲也有礙,知道的,說她孝順外祖母,那不知道的,說不定會私下嚼舌根子說她胳膊肘往外拐。”
她暗暗嘀咕,傅老夫人這幾日明面上對她十分寵愛倚重,怎麼今兒個有些反常呢?她細細一尋思,察覺是在提到傅卿雲時,傅老夫人才變得**。
小林氏眼底掩藏起一抹飛速閃過的鄙夷,這個老妖婆偏心眼竟偏成這般,連一句傅卿雲的不是都不能說!也不瞧瞧,傅卿雲眼裡只有外祖母,何曾真有她這個親祖母?
傅老夫人半歪著身子,抿了口茶,臉色半分未變,閒聊似的說道:“這有什麼,親家老夫人眼跟前只有翠玉一個孫女,多疼卿丫頭是卿丫頭的福氣,也是卿丫頭平日孝順乖巧,她才時時惦記卿丫頭。冉丫頭和煥雲許久不曾去林府看望她外祖母,你看他們什麼時候有空,讓他們也去林府和她大姐姐一起敬孝心。”
小林氏臉色漸漸變得鐵青,她垂眸看似順從地應了兩聲,急匆匆出了壽安堂,她在林府受過大罪,才不會讓傅冉雲和傅煥雲羊入虎口去林府遭罪呢,林老夫人是個蛇蠍心腸,她早領教過了。
徐嬤嬤放下簾子,迴轉到內室裡,沉默地給傅老夫人捶腿。
傅老夫人的臉隱藏在氤氳的茶霧之後,她嘆口氣,說道:“這個刺兒頭,三天兩頭想著怎麼讓我給她當槍使!當別人都是個傻的。”
徐嬤嬤安慰道:“侯夫人這四年裡頭沒老夫人看顧,行事難免粗糙了些,老夫人慢慢教才是。”
傅老夫人點點頭,看著徐嬤嬤,不知道是對徐嬤嬤說的,還是對自個兒解釋,低喃道:“眼看著是太子得勢,三皇子外家是扶不起的阿斗,可耐不住皇上寵愛皇貴妃的三皇子,皇上又是春秋鼎盛,那個位置,鹿死誰手還不定呢
。唉,你們夫人走這步棋險是險了些,不過,未嘗不是在給我們定南侯府留後路。”
徐嬤嬤聽了這話,腦袋垂得更低,耳朵自動遮蔽掉周圍一切聲音,跟沒聽到似的,手下按揉的力道大了些。
恰巧,這時候老侯爺回到後院,他耳力好,聽個仔細,轉過屏風,冷哼一聲:“真是婦人之見!夫人可知朝堂上什麼人最可恨?”
徐嬤嬤臉色白了白,趕忙起身告退。
傅老夫人猛地從大迎枕上抬起身子,不妨她私下跟徐嬤嬤說的話被老侯爺聽了去,臉上訕訕的,順著話問:“什麼人最可恨?”
“最可恨的人便是牆頭草!”
傅老夫人神色發白,老侯爺脫掉外罩衫,冷硬的臉不看傅老夫人,徑自在銅盆裡洗手,口中繼續對有些發矇的老妻說道:“這些日子該折騰夠了,老大媳婦(小林氏)那勞什子的伺花神者轉世的流言漸漸被大家忘到後腦勺,夫人該遠著皇貴妃,別再沒事瞎摻合皇家那些事。皇帝的心思豈是我們能猜的,皇上定誰是太子,我們便效忠誰,我們傅家忠誠的人唯有皇帝,這才是保全傅家容華富貴的根本。”
傅老夫人細細一想,前些日子因為老侯爺沒發話,她才任由小林氏折騰的,既然老侯爺明確給了準話,她自然也有了行事的方向,連忙笑說道:“外面的事男人清楚,女人糊塗,如今妾身明白過來,再不會犯糊塗。”趕忙穿上鞋伺候老侯爺更衣洗漱。
老侯爺點點頭,這是他對髮妻最滿意的地方,明理溫順,顧全大局。
賞菊宴在所有人的日夜期盼中終於來臨,這是皇宮每年僅一次機會邀請官家貴族的子弟和千金到宮中賞花,也是貴族年輕男女變相的相親宴。每年賞花宴後,皇帝和皇后指婚的旨意最頻繁,不少王府裡的王妃透過此宴會選兒媳。
其實,賞花宴就是變相的選秀,只不過不是專門給皇帝選妃子,而是給皇室和官家子弟選妻子,當然,也有些女孩的目光會放在皇帝的身上。
傅卿雲和林翠玉到達宮門口時,定南侯府的馬車在外面等待,傅丹雲興高采烈地下馬車摟住傅卿雲的胳膊:“大姐姐,幸虧等到你了,不然的話,我真害怕,不敢進去呢
。除了上次去東宮觀看太子大婚,我是第一次正式進皇宮,聽說皇宮好大,我真怕自個兒繞暈迷路了,給府裡丟臉……”
傅丹雲話音未落,傅冉雲掛著甜笑的臉閃過一絲鄙夷,笑意盈盈地迎上來,笑容可掬地說道:“大姐姐,時辰不早,我們走罷。我們姐妹在宮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呢。”
她不敢去動林翠玉,便擠掉傅丹雲的位置,拽著傅卿雲的胳膊朝登記處走去,邊走邊嬌憨地回頭對呆立在原地的傅丹雲說道:“三妹妹,我記得宮裡大概的宮道,待會兒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們迷路的。”
渾然不覺她的行為有多無禮,跟個天真不懂事的少女似的。
傅卿雲若有所思,傅冉雲因為小林氏現在又得勢了,她便丟掉那層溫婉的外衣,又做回她的天真少女了。她覺得有些可笑,尋思一番,前世傅冉雲徹底改變天真的形象是在與淳于沛成親後,那時候她做國公夫人的美夢被敲碎,才會有那樣翻天覆地的改變罷。
不管傅冉雲怎麼改變外在的形象,依舊改不了她自私、貪婪、刻薄、奸詐的本性。
傅卿雲甩掉傅冉雲的手臂,拉住失意的傅丹雲,看著傅丹雲瞬間亮起的眸子,說道:“在府裡時,夫人說會帶咱們四姐弟進宮面見皇貴妃娘娘,不想,外祖母接我去了林府,沒這個福分進宮。我還以為三妹妹是嫡出,一定會跟夫人進宮呢,誰知你竟沒進宮。既然咱們姐妹裡只有二妹妹熟悉皇宮,那就二妹妹在前面領路罷。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你們可得跟緊你們三姐姐啊!”
傅卿雲的聲音不高不低,周圍的千金小姐們恰恰聽了她們姐妹的對話,聯想到京城裡曾經流傳過一陣曾經很出風頭的傅冉雲變為庶女,霎時明瞭傅卿雲話裡的諷刺,紛紛捂嘴輕笑。
傅冉雲覺得女孩們的目光像針似的紮在她身上,她袖中的拳頭悄然捏緊,眼眶裡有一瞬間佈滿氤氳的霧氣,然後迅速地恢復如常。
她上前一步,卻發現後面的姐妹和表姐妹每三人一組湊在一起,沒有她的位置,她咬咬牙,立在原地,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維護姐妹情深的假相,嬌聲地說道:“大姐姐有命,我怎麼敢不從?”
她絕不能讓人看出來她被姐妹們孤立嫌棄,等回去後,她會讓這群出身低賤的丫頭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貴女
!哼,誰讓她娘是定南侯夫人呢,而且是得宮中貴人看重的侯夫人呢?
林翠玉冷笑一聲:“大表姐,傅冉雲在得意什麼啊?”
傅卿雲不用猜也知道傅冉雲的心思,傅冉雲最是愛慕虛榮,八成是與皇貴妃有關罷:“不用管她,咱們是來參加賞菊宴的,不是看她臉色的。”
傅丹雲有些不安:“大姐姐,我們這樣孤立二姐姐,會不會有人看笑話?”
傅卿雲眸光轉冷,冷冷地瞅著傅冉雲在前面登記的背影:“咱們定南侯府鬧的笑話還少麼?”
定南侯府每次鬧笑話都跟小林氏或者傅冉雲有關,就是她們再多丟兩次臉,也沒什麼,反正定南侯府的臉已經被她們母女倆給丟盡了。
登記完後,傅冉雲臉色一沉,傅卿雲投的邀請帖竟是賢妃下的帖子!
她深深吸口氣,眼珠子一轉,然後一改陰雲般的臉色,興致勃勃給傅家姐妹和林翠玉做起嚮導,講解宮裡的佈局和娘娘們的宮殿,甜美的聲線加上甜美的笑容,讓過往的宮女和貴女們覺得極為賞心悅目和悅耳,甚至有幾個貴女跟在她們旁邊,津津有味地聽她講解。傅冉雲偶爾神來一筆說出幾句十分發人深省的詩句,還未到達御花園,便有了幾個談得來的朋友。
等到達御花園時,傅冉雲忘了身後的姐妹們,跟新交的朋友進入忘我的境界,完全沉浸到滿園**的美景之中。
最小的六妹妹傅繡雲可愛地揉揉耳朵,小大人似的喟嘆道:“唉,原來有宮女引路啊!二姐姐終於讓我耳根清淨了,那些宮殿,嬤嬤教我們宮規時便有背誦,我剛才差點以為又回到被嬤嬤點明背規矩、背宮殿名字的禮儀課上呢!”
話音剛落,便引來姐姐們的笑聲,傅繡雲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等到淳于嘉找到傅卿雲的時候,皇帝左邊站著端莊的皇后,右邊落後半步跟著美麗的皇貴妃,後面還有一大群宮妃隨伺,雍容華貴的隊伍逶迤而來,頓時花園裡跪倒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