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痴痴地站立在向陽花叢邊,心中百轉千回著,耳邊驀然響起熟悉的笑聲,側耳傾聽,卻同掉落的花瓣一起被吹散在了風中。
“向陽花,向陽而生,向陽而死,到底是像你,還是像……”自言自語的聲音突然嘎然而止。
良辰的眼睛眼睛緊緊地瞪著院落的盡頭,先是一楞,繼而不相信地瞪大眼想再看個仔細,然後,她倏地倒抽一口氣,滿懷希望用盡全身力氣的大聲呼喊:“師——兄——”
遠方的白色背影,微微一顫,緩緩地轉過身來,那熟悉如昔面容終於重展現在了良辰的眼前。
“師——兄——”
霎時間周圍嘈雜的蟬叫鳥鳴之聲好象全部消失了,奚幸憐震驚得無以復加,腦裡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響,不斷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震顫著他的全身。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聲音,這個深深鏤刻在他心底的聲音。
奚幸憐停住前行的腳步,緩慢的轉過身……猝然震動,眼裡心裡接觸到的,只有那抹佇立在向陽花旁嬌俏纖細的娉婷倩影,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伊人!
是她!真的是她!
奚幸憐的眼底驟然亮了起來,沉寂已久的冰冷血液彷彿瞬間燙熱了,開始在體內喧囂著。而雙腳好像不聽使喚,步伐一步過一步,向著遠處的倩影奔去。
“呼——”良辰的耳邊響起一陣急促的衣訣破空聲,逆光之下,先前還有些模糊的五官顯得愈清晰了,彷彿觸手可及。
奚幸憐原本早已死了的心掀起了陣陣狂風巨浪,眼睛裡裝滿的都是她,腦袋裡裝滿的都是她,心裡裝滿的都是她。
他已經記不清,自從她去世以後,這是自己第幾次見到她了……笑著的她,撒嬌的她,耍賴的她……
這一切,好像是溺水之人,神志尚清的時刻,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一一被他領教。他已無所謂喜怒哀樂,無所謂傷心痛苦,一個空虛的軀殼,遊弋在這個寂寥清冷的世界,僅存的只有那烙印在生命裡的、不可磨滅的絕望。
“顏兒,是你嗎?顏兒……”
奚幸憐焦急地問著,喃喃低喚良辰的名字,渴望能聽見眼前的人兒答應一聲是,卻害怕聽到一聲不是,薄脣每一下聳動出的聲波都像撞擊在他喉嚨深處,讓他的身體隨著他一陣陣的顫抖。
他巍巍顫顫地伸出一隻手,朝向眼前的人兒,只這一個動作卻慢得似過了千百年那麼長,亦似用盡了畢生所有力量,他的手在要觸及她的時候,又膽怯地垂了下去。
良辰正想答應,知章的警戒卻沒由來地在她腦中響起:“千萬要記住,在續命成功以前,你的身份絕對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否則,就算是大羅神仙也難以救你。”
良辰的猶豫像一盆冷水一般,直接潑到了奚幸憐的臉上,奚幸憐回過神來,眼前這一張,哪裡是那張朝思暮想的臉?方才那一幕,就好似是自己虛構出來安慰自己的幻覺,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奚幸憐的眼神驟然暗了下來,細看一
眼眼前的臉龐,語氣也跟著冷了下來:“姑娘有何事?”
方才那個聲音,大約又是自己的幻覺吧。
良辰還沉浸在興奮裡,壓根就沒有發現奚幸憐的不對勁,只是樂呵呵地笑道:“我,我看這兒的花草長得挺茂盛的,便過來看看。”
“那姑娘隨意,看可以,但不要觸碰。”奚幸憐說著,轉身便要入屋。
“師……奚公子,等等……”良辰出聲制止。
奚幸憐的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姑娘還有事?”
“你這一年過得還好嗎?”
奚幸憐的手上有舊疾,下雨的時候就會疼痛入骨,因為長期出任務,胃也不太好,還有很多很多……
良辰看著眼前的師兄,莫名的有一種掰開他的腦子,看看他這一年的回憶的衝動。
奚幸憐看著眼前奇怪的女子,心底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抓住。
他斂了斂心神,答道:“謝姑娘關心,奚某過的很好。”
“過得好便好。”良辰喃喃地答道。
他過得好,自己起碼也不用這麼愧疚了,不是嗎?他是自己在世上僅剩的親人了啊……
奚幸憐不明白良辰那一句“過得好便好”是什麼意思,略一頷首:“那麼,姑娘現在參觀完了,可以離開了?”
良辰聽見他毫不留情地給自己下了逐客令,有些失望:“是啊,看完了,該離開了。”
說著,有些失神地回頭往院子外走去。
還沒走兩步,身後又是“呼”地一陣風聲,隨即一陣拉力傳來,良辰便被人往後拽了一下,踉蹌了兩三步,跌落在地上。
她回過神,看向罪魁禍首,奚幸憐正小心翼翼地護著一簇向陽花,確定向陽花無異後,他才猛地起身,往良辰的方向走來。
良辰以為他要扶自己起來,弱弱地將手伸了出去,啪的一聲,伸出去的手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你……”
“我什麼我。”奚幸憐打斷道:“向陽花的種子在這世上僅存五顆,你若真的踩死了,你如何賠得起?”
良辰這才發現,奚幸憐方才護著的那簇向陽花所在的位置,正是自己準備踩下去的位置。
所以,方才奚幸憐拽她,都是為了護住向陽花嗎?
良辰心底的氣頓時煙消雲散,嘟囔道:“是我的錯,對不起。”
奚幸憐冷哼一聲:“你走吧,以後別再來了。”
良辰一聽,急了,連忙抓著奚幸憐的袖口:“我不是沒有踩到嗎?為什麼不能來了?”
她以後若是不能來了,以後還怎麼跟師兄打好關係?怎麼關心師兄?
見良辰死抓著自己的袖口不放,奚幸憐的臉色更難看了:“你這一次是沒踩到,那下一次呢?你就能保證下一回你就不會傷了我院裡的花草?”
“自然!這些花我又不是沒見過,我……”良辰連忙閉嘴。
“你什麼?”奚幸憐冷笑:“
不敢往下說了?”
說什麼?她總不可能說她從小就接觸這些只有霧靈閣才有的花草吧?
“我也是接觸花草之人,亦是懂得愛惜花草,又怎麼可能刻意去踐踏?方才不過是心神不寧,一個不注意罷了。”良辰改口說道。
奚幸憐臉上的笑容卻更冷了。
良辰還想說些什麼,又是一陣破風聲傳來,她抬眸一看,不禁驚呼:“小心!”
奚幸憐一個側步,躲開了身後的攻擊,人也離良辰十步開外了。
“你沒事吧?”木屯一邊虎視眈眈地盯著奚幸憐,一邊問自己身後的良辰。
良辰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到奚幸憐一聲冷笑:“原來深夜遊園還有同伴。”
“不是,你聽我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你要打,我陪你打便是!”奚幸憐說著,腳下輕點,人便往木屯這邊飛了過來。
木屯見奚幸憐起身,當即猛地提掌也衝了過去,良辰一驚,連忙起身去阻止,可是早已來不及,空氣中無聲湧動起一股奇異的氣息波動,強勁的內力迫使良辰連退兩步才穩住了身形。
“別打了!”良辰三步並作兩步,擋在奚幸憐的跟前:“木屯,你這是幹什麼啊!”
“我幹什麼?”木屯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對你動手,你居然還問我幹什麼?”
“他……”
哎呀,良辰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她撓了撓後腦勺,一邊把木屯推出院子,一邊回頭對奚幸憐說道:“奚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了,都是一場誤會。”
身後的奚幸憐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一直到良辰二人走出了院落後,他才忍不住張嘴,從嘴裡吐出了一口鮮血。
……
院外,良辰和木屯越走越遠,絲毫沒有發現身後的不對勁。
“你怎麼跑來了?我好不容易才跟我師兄搭上話呢!”
木屯腳步一頓:“方才那是你師兄?”
“是啊!沒想到那麼巧,白璟說的住在西院的客人,居然就是我師兄。”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方才受了驚嚇,良辰的臉看起來紅彤彤的。
“可他看起來就不像是什麼好人!”木屯急了。
“你眼裡就沒有幾個好人,想當初你不也是這麼說梅謹的,後來呢?”良辰不滿自己師兄被說,雙眼頓時眯了眯:“你自己好好想想,梅謹救過咱們多少次了?你能說他不是好人嗎?還有邵誼!你當初也說過的,雖然邵誼確實算不得什麼好人,但是在沙墳的時候,若沒有邵誼相救,我也活不到現在了吧?”
木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木屯更急了,他剛剛可是親自體驗過了,良辰那個師兄下手可是下了死手的,若不是自己武功與他相當,恐怕此刻他與良辰就成了兩具死屍了……
“我管你什麼意思,他是我師兄,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倘若連他都不能相信,那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相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