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睫毛輕輕翕動,彷彿正沉浸在激烈的夢境之中。她雖不曾醒來,他卻仍舊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過了許久,李正煜說的累了,便在她的枕邊和衣而睡。彷彿感應到了她的夢境,他看到了許多似乎從未發生過卻熟稔無比的片段。他在籠著一層輕煙薄霧的夢境裡穿行,可卻始終尋不著自己想要見著的那個女子。
而另一邊,朱若水也聽到了柳長寧差一些便要小產的訊息。想到前日李正熾來找她,口口聲聲要讓柳長寧擔當訓練月華公主的職責。她思慮良久,終於還是決定去承乾殿找一找他。
可人到了承乾殿的門前,卻發現殿門緊閉。徐長海與瞿希像兩座尊神一般在門口守著,頗有些“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味道。
聽了她的來意,徐長海仍是淡淡地說道:“皇后娘娘恕老奴無禮,方才皇上親口吩咐了,他一個人要在殿中靜一靜,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朱若水柳眉倒豎,一張俏臉上帶著不容辯駁的神氣:“那皇上可是親口說了連本宮都不得進入?”
徐長海微微一愣,語氣便收斂起來:“皇上倒是不曾親口吩咐過不讓娘娘進殿。可是往常這樣的時侯,絕對不敢有任何人敢去打攪的。”
朱若水微微一笑,一張本就絕色的臉如今更顯得傾國傾城:“那本宮倒要試一試,這事兒以後會不會有個例外。”
她說著便不顧呆若木雞的二人,徑直走上臺階,朝著緊閉的殿門而去。瞿希轉過頭來,做出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他的手在胸前虛拍著,口中更是念念有詞:“怪不得人人都說皇后是一等一的刁蠻,剛才那樣子,嚇得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徐長海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是皇上跟前最得意的人,有些事我也不方便說。只是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今後還是少說為妙,不然怕是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瞿希被他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當即有些悻悻他嘴角一垮,便離了徐長海一丈的距離。
李正熾緊緊地攥著胸前的衣襟,額上滴下的汗水沾在書冊之上,暈開了一片字跡。他用力地咬著牙,卻仍覺得胸口氣悶難當。桌上的空藥碗裡還殘留著些許藥渣,那色澤濃黑如墨,光是瞧瞧便能感到舌尖泛起一片苦澀。
朱若水瞧見他這副模樣,一瞬間便將方才的憤懣全都拋在了一旁。她提著裙襬三步並作兩步地朝李正熾跑去,在他即將不支之前伸手扶住了他。她的聲音本是清脆,如今大驚之下更是尖利:“皇上,你這是怎麼了?可不要嚇我啊。”
李正熾一雙眼裡神色略有些渙散:“不是說任何人不得入內麼,你怎麼進來了?徐長海希兒近日愈發……”
他一句話未說完卻已經被朱若水給打斷。她用寬大的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聲音裡滿是濃濃的擔憂:“你要追究也好,訓罵也罷,今日是我執意要闖進來的,和他們兩個全無關係。”豆大的淚珠“啪嗒”一聲落在李正熾的太陽穴上,倒像是他流的一般:“你不要再說話了,好好躺著。我讓他們去給你傳太醫。”她好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在他的背上慢慢拍著:“你胸口是不是很痛?有沒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以前我娘也曾得過這樣的病,調理調理如今已經好許多了。你不要害怕,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她說著便一疊聲地將徐長海與瞿希傳了進來,讓他們立刻去將太醫院裡的主事大夫都找來。她瞧見李正熾兩道好看的濃眉緊緊地蹙著,忽而像想起些什麼似的:“你放心,今日之事我決不同祖父去說。如今我在這陪著你,便讓太醫將所有的事推到我的頭上好了。到時候……到時候別人只會以為是皇后娘娘身體虛弱,同你沒半點干係的。”
她一邊說著,又小心翼翼地到了半杯溫水給李正熾喝了。
李正熾本來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如今卻覺得身上又有了點氣力。他不知為何沒有將抱著他的朱若水推開,只是淡淡地說道:“朕沒什麼大事,皇后寬心便是。“
朱若水咂咂嘴,果然又是這樣的冷淡疏離。她又拾起一個羽絨靠墊枕在李正熾的背後,嘴上卻又恢復了往常得理不饒人的樣子:“你放心,只待你的病一好我便回椒房殿去,絕不纏著你。”
李正熾的嘴張了幾張,最後只是化作淡淡地一句:“謝謝”。
雖然李正熾本著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總之,可是聞訊匆匆趕來的幾位太醫卻是摒足了氣力,好生地折騰了一番。李正熾喝完了最後一碗藥湯,日頭已然沉沉偏西。他頗有派頭地微微一笑:“幸苦各位愛卿了。”轉頭便要吩咐徐長海送客。
李長卻是神情複雜地站在原地,似乎並不願意聽他的話即刻離去。
李正熾微微一愣,轉而又道:“李太醫且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他見朱若水舉步欲走,腦子一熱便將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之上:“你也留下吧,且聽聽李太醫怎麼說。”
李長自然曉得小皇帝和朱家的關係勢如水火,如今見他將朱若水留了下來,也不曉得是不是在試探自己。他深吸一口氣,拱拳道:“不知是否是微臣醫術淺薄,總之臣與幾位太醫診視下來皆認定皇上體內並無病灶。”
李正熾不由得輕笑:“李太醫的意思可是說,真沒有的病,身體卻起了反應?如此說來,這診斷豈不是悖論。”
李長仍舊保持著方才拱拳的姿勢,臉上亦是冷汗涔涔:“或許……或許皇上真該另請良醫診視。若是因為臣醫術低下而耽誤了病情,臣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李正熾自己也是狐疑。方才那種疼痛彷彿是時空扭曲、歲月逆流,活生生地要將自己撕碎。可是如今卻已是身輕如燕,哪裡還看得出半點病狀?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