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這一日如期而至。
柳長寧聽了一夜的春雨,因為忐忑和〖興〗奮一夜未眠。到了後來,她索性披衣而起,在佛龕前上了香。她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夜裡顯出幾分淒涼:“天上的各位先祖若在天有靈,請受孩兒一拜。孩兒自知上一世的種種作為讓各位失望至極,這一回,就算豁出了性命,也定會讓鎮國公府一案沉冤得雪,而幕後之人必將為此付出他所無力承受的代價。”
她在佛前跪了許久,春寒料峭,膝蓋上便傳來痠麻的不適之感。她脣邊露出一個苦笑,這感覺曾幾何時,也成了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剛到寅時,萬妮兒便引了一隊嬤嬤和宮女前來為她梳妝打扮。萬妮兒不知是喜是悲,她一見到柳長寧,便興高采烈地將皇帝賞的釵環首飾拿來給她看:“嘖嘖,這樣好的東西,奴婢先前也只在貴妃娘娘那裡見過。當年奴婢是怎麼說的?姐姐你就是做娘娘的命,這不就給奴婢說中了嘛!”可說著說著,卻又哭了起來。她一邊流淚,一邊從懷裡抽出帕子揩了。那素色暗紋的帕子正是那一日劉得遠偷偷塞在她手中的。
柳長寧笑著搖了搖頭,便去抓萬妮兒的手:“傻丫頭,今天可是我出嫁的好日子,有什麼好哭的麼。再者說,我嫁到楚王府,不還是和你在一塊兒,也不算是分開。”
萬妮兒艱難地吸著氣:“奴婢知道,可不知為什麼心裡頭就像是堵了塊大石頭,憋悶得慌。姐姐能嫁給王爺,那是天大的福氣。王爺少年英雄,對姐姐又是真心實意,嫁給他決不會受半點的委屈。大家都說,皇上這般器重王爺,將來一定是要……”她話說到一半,才猛然意識到身旁的嬤嬤和宮女並不都是自己人,便硬生生地將下半句話吞回了肚子裡。“可是出嫁這樣的大日子,別人都有母親在親手給她梳頭,都有父親兄長送嫁,姐姐卻只有奴婢在一旁守著,想來真心替姐姐不值。”她歷來沒心沒肺,因為心中難過,便將這番話都說了出來。若是碰到一般的女子,難免會觸景生情、感懷身世,與她相擁痛哭起來。若是在場的嬤嬤宮女將這幅情景傳了出去,便要讓別有用心之人抓到了把柄。
但柳長寧又豈是尋常的女子。她偶爾一個人時,雖也難免自怨自艾,但也只是一時的感慨,並不曾磨滅她的鬥志。如今聽了萬妮兒的一番話,她便只是淡淡地笑著安撫:“瞧你這番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欺侮了你。如今有你替我梳頭,又有億安送我出嫁,我還有什麼好難過的?”她伸手將萬妮兒臉頰上的淚水揩了:“別哭了,打起精神來將我打扮成最美的新嫁娘,將那阿伊公主也比下去。”
她這話一出,惹得萬妮兒破涕而笑,連一旁的幾個嬤嬤宮女也掩面笑了起來。
萬妮兒嘟著嘴,圓臉上全是天真的神氣:“可是方才吳嬤嬤也說了,要想嫁得好,就要哭得了。出嫁的女子哭得越厲害,將來就過得越好。”她一臉認真的神氣:“姐姐若是不信,便問問吳嬤嬤,我說的可是有錯。”
柳長寧這才認出那為首的嬤嬤便是郭婕身邊的吳嬤嬤,想來是李正煜擔心她身邊沒個過來人,難免會有所疏漏。便開口央了吳嬤嬤前來幫手。她微微一笑,向吳嬤嬤頜首示意。
那吳嬤嬤眼見自己被點名,便緩緩地走了出來,盈盈一福:“老奴見過郡主。”
柳長寧親手將她扶了起來,語氣溫婉:“嬤嬤請起。今日嬤嬤能親自過來,長寧已是感激不盡。妮兒也是小孩子脾氣,都被我慣壞了,嬤嬤可千萬不要介意。”
那吳嬤嬤先前便是一副哀慼的神情,聽了這話更是控制不住地流下淚來:“這話確實是老奴說的,按理這大喜的日子不該說些觸黴頭的話。可是老奴一想到娘娘,心裡就像是缺了什麼似的。若是娘娘能多活個幾年,就能看到郡主同三殿下成親的這天,能夠親手抱一抱自己的孫兒,還能看到五殿下長大成人。只可惜,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
柳長寧走上前去安慰她:“娘娘生前一向寬容待人,又做了這麼多的善事,如今怕是已經榮登極樂。她在天上也一定能瞧見今天這樣的日子,心裡也一定是寬慰的。”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浮起燦爛的笑容:“如今可不是聊天說話的時候呢,嬤嬤要是想說體己話,將來我再陪你來說。再不梳洗打扮,王爺的婚車便要到了。”她說得波瀾不驚,但語氣裡卻帶著點小甜蜜,令聞者不由得會心一笑。
柳長寧暫住的幽寧殿是宮裡一座偏遠的小殿,但殿中卻設了白玉砌成的浴池,奢華的程度,直可與前朝楊妃的宮殿相媲美。其時京城的天氣仍舊寒涼,但浴池裡卻溫暖如初。柳長寧在宮女們的服侍下用太醫院特配的方子泡了澡,飽經戰場風霜的肌膚立時便恢復如初,彷彿嬰兒般白皙透亮。她的腰肢細軟地如同二月的楊柳,雙腿勻淨修長彷彿是白玉雕成,一頭烏髮鬆鬆地垂著,那柔亮的光澤連最上等的絲綢都比不上。一旁的宮女見了,不自覺地流出豔羨的目光“嘖嘖”驚歎著。
後商宮廷尚黑,喜慶時節又多用紅色,故而柳長寧這一身喜服便是黑紅相間。熱烈中帶著沉穩,高雅中透著喜慶,襯著她瑩白如冰雪一般的面板,顯得分外奪目。服制是按照親王正妃的標準,寬袍大袖的服裝上佈滿了刺繡的紋飾,連領口與袖邊也不曾錯過,當真是極盡奢華。腰帶卻是已經成了朝鮮王的李世勳千里迢迢送來的賀禮。白玉質地的腰帶上刻滿了喜慶吉祥的紋飾,鑲嵌的碧色寶石,青如翠竹,正是柳長寧素來最愛的顏色。帶扣卻是別出心裁地用了純銀,雖然與天家富貴有些格格不入,卻更顯得清雅簡致。滿頭的珠翠首飾全以純金打造,八樹的金鳳步搖會隨著走動而不斷地輕晃,彷彿振翅欲飛似的。長長的鑲著五色寶石的耳墜則是阿伊公主的禮物。無論是做工還是質地,都可以瞧出是與阿伊公主當庭進獻的寶刀出自於同一個工匠之手。
柳長寧穿戴完畢,便在銅鏡中照著。她塗著脣脂的嘴脣突然微微上翹,經過嬤嬤們的巧手打扮,這張臉果然要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美麗許多。若要說過去的自己是含苞待放,如今則是最燦爛的時光。一身的金翠珠玉在鏡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古往今來有多少huā樣的女子在深宮中淒涼地枯萎死去,卻還有那麼多少女前赴後繼地追隨她們的腳步。這樣的富貴與奢華又有幾個女人能夠拒絕?
那袁嬤嬤猶是不屈不撓:“郡主,自古女兒家出閣都是要哭嫁,你今日哭了,便是要揮別過去,安安心心地做殿下的妻子。老奴這些年,親眼看了多少的新嫁娘,這古話不是沒道理的,郡主可要相信老奴的話啊。”
她這一番掏心掏肺的勸誡倒讓柳長寧想起無數的往事。上一世她出嫁時,卻是與如今截然不同的心情。她以為嫁給了李正煜,自己的厄運便能煙消雲散。哪曉得那只是一個開始,而遠非結束。新婚那一日,饒是心中情緒起伏,卻硬生生地受著,沒流半滴眼淚。若是袁嬤嬤說得不錯,那自己這一切便算得上是自作自受。
她苦苦一笑:“這麼些年,家沒了,家裡人也都去了。又遇到那麼多坎,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過不去了。可每一次都硬撐了下來。也許是……也許是這顆心已經老了死了,許多年都不曾哭過了。”她話音剛落,卻是“啪”地一聲,豆大的眼淚落在手背之上,留下冰涼的觸感。她圓睜著一雙杏眼,久久說不出話來。她……竟然哭了?!
要說哭這回事,一旦哭開了,便會一發不可收拾。柳長寧許久都未曾哭過,這一流淚,卻像是開了閘,眼淚如潮水般洶湧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她本來還是一副淑女的模樣,漸漸便抽泣起來,她的肩膀激烈地聳動著,彷彿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這些年來的孤苦、委屈、憤恨、不甘,都藉著淚水湧了出來。她嚐到了脣邊苦鹹的滋味,這滋味就同她的人生一般,五味雜陳、高開低走。
萬妮兒與袁嬤嬤本來就是滿心的感慨,她們見柳長寧哭得這樣慘,一張粉臉漲得通紅,連剛上好的妝容也被暈開,彷彿是秋雨過後的huā徑,滿地皆是溼漉漉的落紅。於是索性也放開了懷,伏在柳長寧的腳邊哭了開來。一邊哭著嘴上還唸唸有詞,一個唸的是鎮國公在天有靈保護好她的姐姐,下半生可以安穩無憂;一個唸的卻是貞順皇后郭婕希望她見到了自己最惦記的三殿下娶到了賢妻,在天之靈何以稍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