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暗算
新校長召開的第一次全校教職工大會在星期天晚上如期舉行，熊校長講了一堆套話後提到兩點大家感興趣的話題：一是要逐步提高教師的待遇，二是要充實幹部隊伍，特別是要提拔一批有能力的年青人。高明的領導到任時都會丟擲一些讓人動心的許諾，既能讓大家嚐到甜頭，又能讓大家有盼頭。教師首先關心是工資待遇，其次年輕的教師希望得到提拔重用。熊校長算是抓住了大家的心理，他講話結束時下面的掌聲比開始響了許多。
學校工作還是以前那樣井然有序沒什麼變化，暗地裡不少人卻忙碌起來了，透過種種關係拉近與新校長的距離。劉敏多次催促東方銘找機會請熊校長吃頓飯，東方銘沒有同意，熊校長給他留下了齷蹉的印象，他不想跟他套什麼近乎。
熊校長卻主動找到他頭上來了。這天上午，東方銘還在上課，熊校長親自打電話叫他下課後馬上到校長辦公室去。東方銘滿懷狐疑地走進校長辦公室，外間的會客室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除了熊校長還有張麗娟秦玉坤和王華，另外還有三個陌生人。
熊校長指了指沙發示意東方銘坐下，然後介紹三位陌生人說是教育局下來了解情況的。陌生人中一位年紀稍長的人說起了他們的來意：有人舉報她們四位老師寒假收費辦班，進行有償補課，這是違反教育局相關規定的，希望老師們主動說明情況並退還學生的費用。
東方銘腦袋一下就懵了，本來是想做件善事卻惹火燒身，還連累了幾位好心的老師。他抬起頭，坐直了身體，一五一十地講起了辦學的初衷和經過。年長的陌生人聽說費用沒動就舒了一口氣，說你們的動機是好的，但方式是錯誤的。最後，他讓東方銘等四人一週之內把費用完全退給學生，並寫一份認識交給校長，由校長交到教育局備案。鑑於他們的動機和態度，局裡可以不給他們處分，只是年度考核不能評優秀。
四人垂頭喪氣地從校長辦公室出來，邊走邊揣想舉報者是什麼人，是補課的學生還是家長，或者是知道這事的老師，他們這樣做得目的是什麼呢？張麗娟“嗨”了一聲，安慰大家道：“算了，不要想那麼多了！不就是年度不能評優嗎？我們又不差這一年的！反正給學生上課也是我們的本分”
中午，劉敏把大家請到酒店，一邊吃飯一邊給大家道歉。劉大也過來給大家表示歉意，說他剛跟熊校長溝透過，學校不會再追究這事，叫她們不要背思想包袱。飯後，東方銘把那張農業銀行的儲蓄卡交給劉敏，讓她出面給學生退費。劉敏叫他放心，她會把這件事處理好的。
‘“五一”長假正是農村最忙的時候。“鄉村四月閒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對農村的學生而言，“五一”假就是農忙假。東方銘和父母收割了田裡的油菜籽，平整了水田，插完了秧苗，長假也就結束了。插秧的時候，東方銘的眼鏡滑落到泥漿裡，他只好撿起來在小河裡洗乾淨。村委的羅主任騎著摩托從橋上過，問滿身泥漿的東方銘在幹什麼，東方銘說剛才眼鏡掉田裡了到這裡來洗洗。羅主任瞪大眼睛問道：“你還下田插秧啊？”
東方銘點點頭，羅主任感嘆了一聲騎著車子走了。後來村裡召開廣播大會時，羅主任經常提到這件事：“……村裡的年青人，打工回來就成了老爺，成天在村上打麻將鬥地主，家裡掃把倒了都不扶一下，一日三餐都要父母遞到手上……村頭東方家裡的小夥子，堂堂省重點中學的老師，擱在過去是中了舉的秀才，回家後一樣下田插秧，眼鏡落到田裡，在河裡洗乾淨戴上又來……”
收假的那天晚自習，張潔沒有回到學校。她的表姐，新星小學的一位老師，給東方銘打了電話請假，說張潔去外地治病了，要過兩天才回來。東方銘問她去哪裡看病了，跟誰一起去的，表姐也不清楚，張潔只是叫她給老師請假，其它的沒有說。
兩天後的下午，張潔回到了教室。東方銘把她叫到辦公室，問她到哪裡看病去了，跟誰一起去的。張潔只說自己治病去了，其它問題一概不予回答，包括治病的效果。東方銘問得急了，她就趴在桌子上哭泣。東方銘拿她沒辦法，只是告誡她出門要小心注意安全，不要上當受騙。
晚上，東方銘回辦公室時，發現桌上有封信，信封上只有“東方老師親啟”幾個字。信紙上沒有稱呼和署名，但從內容上看得出來是張潔寫的，她請老師不要探究她的隱私，不要用懷疑的眼光看她，她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僅僅是一個人看病去了。語氣冰冷內容不恭，東方銘非常生氣，她怎麼連好歹都分不出來呢？
不過第二天醒來時，東方銘就不生氣了，她畢竟是學生，這中間是誤會。但張潔好象難以原諒東方銘，幾次他叫她到辦公室來她都沒來，見面也埋著頭擦肩而過，就象那次不要日本人的捐款一樣。東方銘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又跟我賭上氣了。”他叫銀萍和於麗多找張潔談談心，可能她們之間容易溝通些。
星期天晚上的周前會上，熊校長公佈了新選拔的幹部，三十多歲的數學老師陸長中出任教務處副主任。東方銘和張麗娟覺得十分意外，因為他倆都認為對方一定能夠當選的，結果兩個人都落選了。
散會後，張麗娟讓東方銘陪她到校外轉轉。雖然已經八點過了，但暮色中的道路還是清晰可見。兩人沒有象以前那樣抬槓和吵鬧，默默地圍著花果山轉了半圈。他們不是因為自己落選而失落，而是因為對方沒有當選而深深惋惜，也許對方不是想著讓自己而是稍作努力，那麼其中一人一定會當選的。
宋主席給東方銘打來電話，問他是不是還在為落選而慪氣。東方銘問為什麼他和張麗娟兩個人都沒能選上呢？宋主席說行政會上熊校長的理由是：他們兩人都參與了寒假給學生補課，受到了教育局的批評而不能提名。宋主席叫他們好好想想會是誰舉報他們辦學的事，東方銘說應該是學生或者家長。宋主席奚落道：“你娃娃真是笨！如果是學生家長要檢舉你們，在開校的時候教育局就該下來調查了，為什麼在你們要被提拔時才舉報呢？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吧！”
當然，憑東方銘和張麗娟兩個簡單幼稚的腦袋，永遠也沒能想出個結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