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額不足
轉眼已是暮秋,天氣逐漸冷了起來。這段日子張潔缺席的時間多了起來,先是不來上早晚自習,後來連正課也經常耽擱。東方銘幾次到寢室去探望她,她始終說自己是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他勸她到醫院去看看,她說沒有必要,醫生也治不了她的病,她自己有藥,吃了休息會兒就沒事了。東方銘覺得張潔的病並不是那天那個女老師說的那樣是女生的那個來了那麼簡單,因此讓張潔打電話叫她媽媽來學校。張潔驚慌失措,堅決不打電話,並告誡東方銘千萬別讓她媽媽知道。?
東方銘覺得這樣做不行,前不久一個學生深夜突發急病,還沒抬攏醫院就死了,家長到現在都還在找學校扯皮呢,所以他必須通知張潔的媽媽。他從劉小君那裡輾轉得到張潔一個在小學教書的表姐的聯絡電話,請她表姐轉告張潔媽媽到學校來一趟。她媽媽次日上午就趕來了,看得出這是個精明的農村婦女。她先述說家裡的不辛,既而抱怨張潔不該來讀高中,後來還是問起了張潔的身體和學習。?
這個女人肯定以為她的女兒在學校裡違反了紀律她自己即將受到老師的批評,所以先從自己的不幸說起以博得老師的同情。這也是一般農村家長常用的方法,人都有惻隱之心,何況是充滿愛心的老師呢,因此這種方法屢試不爽。今天也不例外,她得一番話讓東方銘對這個不幸的女人也同情起來。
看來她誤解了東方銘的意思,他找她來不是因為張潔違反了學校紀律。他還沒來得及把找她來的用意告訴她下課鈴聲就響了,陸陸續續有學生到辦公室找老師請假中午放學後出校,他們的談話不得不中止。
蓮花中學是一所地處農村的省級重點高中,高考升學率很高,特別以文科見長。近幾年高考全縣的文科狀元都出自這所學校,上一屆東方銘剛帶畢業的那個班裡的學生非常爭氣,高考壟斷了全縣文科的前三名。這使得另一所處於縣城中心的國家級重點高中的校長十分惱火,暑假剛一開始就命令學校老師不惜代價地到處去搶優生。
當然,這兩個學校的生源大戰每年都在上演,只是今年更加激烈。好幾個地方兩個學校的老師為搶一個優生都打得頭破血流,全靠當地派出所從中調停才未出現傷亡。縣公安局長百思不得其解,在一次會議上感慨“教師嘛,文人相輕,拳腳相向,斯文掃地。至於嘛!”其實他哪裡知道教師的辛酸:兩個學校校長都給每個教師下達了招生任務,如果完不成招生指標,不僅要扣工資,工作都得受到影響。
為了不扣工資,為了不丟飯碗,教師們不得不冒著烈日酷暑,走家串戶,到處去遊說家長,動員學生。有的老師被狗咬傷,有的老師路上中暑,有的老師雨天滑進河裡淹得半死,有的老師被當著人販子遭到村民圍攻…….好不容易搞定的一個優生,怎麼可能讓另外一個學校的老師策反招走,這種遭遇戰往往短兵相接,流血事件也就在所難免。
這種招生大戰開校以後仍然沒有停止,經常有老師透過學生或者其它關係,以各種手段到另外一個學校去策反已經進校在讀的優生。為了防止優生流失,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所有學生一律住校,非特殊情況不準出校門。每天要放學前都會有不少學生到辦公室找班主任請假出校辦事,班主任害怕優生流失,往往以各種理由拒絕學生的請假要求。被拒接的優生感到委屈,老師還得做耐心細緻地解釋,班主任辦公室也就十分鬧熱了。
打發走了最後一個請假的學生,辦公室恢復了安靜。東方銘終於可以向張潔的媽媽反映她在學校的情況了,然而她媽媽對張潔的病情卻一無所知。在她的印象中,女兒很勤快,在家裡總是手腳不停地幫她幹活,從沒見她哪裡有過毛病,她應該是很健康的。
東方銘正準備進一步向她詳細反映張潔的病情,張潔驚慌失措地闖進辦公室。不知她是從哪裡得到她媽媽來了的訊息的,一進門就衝她媽媽嚷道:“媽,家裡那麼忙,你怎麼來了呢?”她媽媽一聽就有些冒火:“死女子,我這麼大老遠跑來你還不領情哇!”
當張潔聽說是東方銘叫她媽媽到學校來了解她病情的,她差點沒衝他吼起來:“我又沒什麼病,把我媽叫來幹啥呢?”
東方銘忍著氣說只是叫她媽媽來學校瞭解點情況,老師有責任和義務把學生在學校的表現反映給家長。誰知張潔聽他這樣一說索性拉個椅子坐了下來,用一種調侃的語氣對東方銘說:“那好嘛,我也聽聽,看你是不是實事求是。”
有她在一邊虎視眈眈地盯著,東方銘與她媽媽的談話無法繼續下去,況且她媽媽對她女兒的病情還沒東方銘瞭解得多。
看來阻止東方銘向她媽媽反映病情的目的達到了,張潔就把話題轉到她在學校的表現上。“老師,我在學校的表現還是不錯吧?成績還是比較好的吧?”
東方銘知道張潔是要透過他的口說出答案讓她媽媽得到寬慰,所以也只好順著她得意思表揚起她在學校的表現和她的成績。但東方銘始終覺得他叫她媽媽到學校來的目的沒達到,他還是應該跟她媽媽交流一下張潔的病情並商量解決的辦法。張潔也看出了他的意圖,在東方銘剛剛表揚完她在學校的表現後,她馬上就搶過話頭:“老師,放學了,你肯定餓了吧?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吧。我們也餓了,尤其是我媽,這麼遠跑來的,是不?媽。”
東方銘說請她們吃飯,張潔顯得非常高興,但她媽媽死活不肯,生拉硬拽地把張潔拖走了。東方銘暈乎乎地看著這對母女走出辦公室拐下樓梯從他視野中消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記不清楚到底跟她媽媽談了些什麼,只是感覺被張潔牽著鼻子配合她表演了一場寬慰她媽媽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