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皇權不下鄉
民警拍照取證完畢之後,道長青和爺爺又去了一趟白羊鎮派出做了筆錄。等到爺倆從派出所出來時,時間已經到了正午。
爺倆自然也沒心情弄飯,在白羊鎮買了點熟食冷菜回來,就著饅頭開水,哄飽了肚子。
吃過飯之後,道長青主動開始清掃起院子裡的垃圾。
此時圍觀的村民,早已散去。
便是那些說著普通話的記者,也不見了蹤影。顯然已經完成任務的他們,自然不願意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年老體衰的道許墨,吃過飯喜歡抽根旱菸。他蹲在牆角,一邊看著賣力打掃衛生的孫子,一邊掏出自卷的旱菸,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渾濁的眼睛有些迷離。
老實說,出了這事,他雖然嘴上沒說,其實心裡還是有些埋怨孫子的。
畢竟昨兒要是給了五塊錢,就不會有這麼多事。如今院子被砸得滿地狼藉,二十來萬的車子還被燒成了一堆廢鐵,民警雖然說法律上抓到凶手之後能賠償,實際上,道許墨對這事不報一點希望。
然而事已至此,說什麼也都沒了意義。
他孫子也是急公好義,要不是這性子,能在首都掙來一套一千萬多萬的房子和戶口?
只是現在出了這事,道許墨真不知道孫子這性子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回頭得好好跟他說說,讓他注意一點,實在是現在這社會已經逼得人沒法做好事了。
這件事權當買教訓吧,只是這學費……實在是有些高昂。
道許墨心中思量的時候,隔壁李奶和她兒媳婦各自端著一大碗土豆絲和米飯走了進來:“道老四,還沒吃吧?家裡菜抄多了,給你點。”
道許墨連忙扶牆站了起來:“哎喲喲,怎麼又端菜來了?不用了不用了,我們爺倆回來路上,買了冷盤,都吃過了!”
“呦,吃過了啊!那你也拿著吧,這天氣,一時半會壞不了,留著晚上吃!”李奶不由分說的將飯菜端進屋裡桌子上。
說起來,道長青爺爺之所以不願意去縣裡住,圖的不僅僅是農村住習慣了地方大,更是捨不得周圍街坊鄰里。
在城裡,家家“閉關鎖國”,毗鄰十幾年,不知鄰居姓啥名啥的大有人在。
在農村,基本上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串門遛彎更是常態。關係好的,互相贈送瓜果蔬菜乃至熱菜衣服,更是司空見慣之事。
老話常說:遠親不如近鄰,說的就是農村的這種“近鄰”。
這不,道許墨家遭了殃,李奶心裡早就惦記上了,今兒中午炒菜,故意多炒了一份,就是為了幫襯一下道許墨。
實際上,不止李奶記著道許墨家難處。
在李奶飯菜剛剛端到桌子上,門口又陸陸續續來了七八位左鄰右舍,大家過來之後,沒聊兩句,便往掌心吐口唾沫,抄起工具,幫忙打掃起來。
不得不說,白羊鎮這群混子,真是壞到了沒屁眼。
你說丟瓶子嚇唬人就嚇唬人,偏偏他們丟的瓶子裡全部都裝著私貨,有油漆,有柴油,還有騷氣沖天的尿液……等等不一而足。
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經過大半天時間的乾涸,早就凝固在水泥地平上,不知增加了多少清理難度。
此時便是七八人清理起來,一時半會也難以清理乾淨。
好在現在大家基本忙清了農活,大家一邊聊天一邊清理,倒也不急不躁。
不過,這一聊,道長青不可避免的被左鄰右舍埋怨上了。
“小夥子,不是我說你,你城裡的規矩不適合在咱們農村,老祖宗不都說了嘛,皇權不下鄉,鄉下唯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倫理,倫理造鄉紳。你是讀書人,這話不用我解釋你肯定也明白,鄉下有鄉下的規矩,我說句難聽的,別看現在改朝換代七八十年了,實際上管理咱們村莊的,還是那一幫人。”
說話的是一位看起來跟道許墨年紀差不多的老爺爺。
他的話令道長青驚訝起來,他實在是沒想到這位貌不驚人,滿臉黝黑溝壑的老人,竟然還能引經據典說出這話來!
“是啊是啊,老蔡說話在理,有些事啊就這樣!那幫混子收地攤費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也不是沒人反抗過,結果有用嗎,沒用!我記得零七年的時候,洪莊皮大衣家大兒子,不是整個了拜把子八兄弟嘛,那八兄弟也是猛種,聚集了三四十號人,把鎮子上當年那幫地痞揍得鬼哭狼嚎,兩年沒人敢收地攤費!”
“結果呢,那八兄弟打工的打工,搬家的搬家,沒兩年,收地攤費的又冒了出來。唉,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事啊,就跟那路邊野草似的,一把火看著燒沒了,不出兩年,保準又長出來了。”
“年輕人,過日子就這樣,難得糊塗。你看看你現在,為了那五塊錢,院子被人砸成這樣,車子被燒沒了,何苦呢!咱再有錢,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啊!”
“是啊是啊……”
左鄰右舍一幫人,一邊幫著忙,一邊說教著。
道長青聞言也不吱聲,只是沉默的聽著,他覺得這些人說話其實挺有道理的。不過,話說回來,從某個角度上來看,這話其實也沒道理。
這到底是有道理還是沒道理?其實這得看屁股。
是的,就是屁股。
屁股決定了腦袋。
如果他是一名普通人,自然要信奉這些人的生存法則,可惜他不是普通人。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反駁,畢竟人家也是好心。
眾人拾柴火焰高,一院子的垃圾,最終在大半個小時的忙活下,聚攏到了一起。只是水泥地平上殘留的斑駁,只能靠時間和雨水慢慢沖刷了。
就在眾人伸個懶腰,準備離開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汽車渦輪機的嗡嗡聲。
眾人詫異的走出院門看去,只見道許墨家門前刷刷停了四輛轎車,在這些轎車前後,更有拉著警燈的開路騎警保護。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白羊鎮鎮長忽然從一輛轎車上下來,他匆匆掃了一眼眾人,便點頭哈腰的衝到後面一輛賓士車前,準備開車門。
只是他這馬屁,顯然拍到了馬腿上,人家司機眼疾手快的將他擋了下來,然後給自家老闆開了車門。
在體制裡,老闆的車門在不同的場合由誰來開,絕對是一門學門。所以當司機擋下鎮長的馬屁之後,鎮長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心中更是咯噔了一下。
賓士車上下來了一位中年男子,這男子一身黑色便裝,他一下車,四周隱隱以他為尊的微妙變化,瞬間賦予了他特殊的氣場。
他掃了一眼面前的狼藉之後,徑直走到道長青跟前。不等他說話,鎮長彌補似的,搶先對道長青等人道:“這位是縣……”
鎮長話還沒說完,中年男子怒叱道:“行了,你工作上能拿出這一分勁頭,白羊鎮還會發生這事!?”
此言一出,鎮長臉色驟然一白,他訥訥的張了張口,想解釋什麼,然而話到嘴邊,到底沒敢說出口。
不曾想,就在這時,他又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只見縣長訓斥過他之後,滿臉怒容瞬間化為愧疚之色,他對道長青道:“長青啊,你沒事吧?哎呀,實在對不住啊,昨天做了一天的調研,今早又跟開發商洽談專案,中午才知道發生了這事,唉,實在是對不住啊,不過,你放心,我們的同志已經開始著手抓捕黑勢力分子,不出意外,相信今天下午,不法分子就會落網,還白羊鎮一個公道。”
白羊鎮鎮長看著縣長那滿臉愧疚而帶著一絲討好的解釋之言,只覺得三觀瞬間被顛覆,他看向道長青的表情更是猶如看到鬼神一般驚懼而驚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