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無邊凝眉一頓,脣角扯了扯。
“沒什麼,我們進去看看吧。”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很想探究一番。
寺廟很簡樸,可以說是很破落。院內,冷冷清清的,佛像幾乎沾染蛛網,看來,這個寺廟很久沒有人來上香了。
財無邊暗忖著,而後脫下頭頂上的紗蓬,掃了掃廟前的灰塵。
恰在此時,不知道是因為聽到前頭的動靜,還是因為是到了歸來的時刻,廟宇外,顛顛撞撞地晃進來一道身影。
他,一襲破舊的長衫,青絲蓬蓬,下顎鬍鬚長滿,看上去,是一臉的滄桑,一臉的落魄。此刻他的手中提著一個酒葫蘆,口裡喃喃道:“好酒,果然是好酒,香啊香啊,那個老闆娘果然沒有騙我,真的很香。嗝——”一個酒嗝,讓他的步履踉蹌了幾步,他的身影幾乎撞上了財無邊。
財無邊驚愕萬分地望著眼前的少年,她一時間無法將眼前的落魄少年跟當年光鮮亮麗的俊逸少年聯絡在一起。
他,竟然是謝清風。
他,怎麼落到了這個田地呢?財無邊發呆著,眼看就要被謝清風撞上,幸好小草動作快速,早已一個閃身,將財無邊帶離一旁。
謝清風撞擊的方向空了,直朝香臺上撲去。
呲——呲——
一襲風,如電如風,捲住了謝清風搖搖欲墜的身軀。
模糊中的謝清風,迷離的眼瞳內,出現了一抹俏麗身影,那容顏美麗依舊,淡淡雅雅,站立風中,屹立不倒的樣子。
她,無慾無求,無謂出塵,安然得令人慌亂的心緒在轉眼間沉寂了下來。
財無邊!
怎麼可能會是她呢?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驚訝萬分的狀態下,謝清風的酒意清醒了,他拼命地揉著自己的雙瞳。
“我是不是在做夢,我是不是在做夢啊。”他語氣焦躁,神情失態。
財無邊卻脣角微揚,淡淡地吐出了三個字。
“謝清風。”平平的口吻,看不出有任何的起伏,看不出有任何的心緒波動。
謝清風呆了,一時間,他無法接受財無邊眼瞳內的那道陌生的眼光。此刻的她,凝望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樣疏離漠然的眼神,刺激到了他,也傷到了他的自尊。他黯淡蕭瑟的眸光,在轉眼間,有一絲絲的火光在跳躍著。
“是我,請問這位小姐來找謝某有何事嗎?”陌生淡然的口吻回敬著,他覺得可以平衡自己受傷的自尊。
然財無邊開口的第二句話是。
“謝清風,外面牌匾上的題字是你書寫的嗎?若是你書寫的話,那麼我此來就是白走一趟了。”
“你什麼意思?”謝清風扔掉手中的酒葫蘆,逼視著財無邊寒冷的光。
“我原本以為一個靠寫字吃飯的人,那手藝自然是比常人高出很多,但是依我看來,我無需請你題字了,不過呢,看在你如此落魄的份上,本小姐就大方一次,小草,給我取出一枚銅錢出來,以示我對謝先生書法的瞻仰之意。”財無邊冷冷地開口著。
小草不疑有它,直接從衣袖中取出一枚銅錢,遞送到謝清風的手中。
凝視著一枚小小的銅錢,
謝清風的臉色變了,從紅變成白,從白再轉成青色,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財無邊。
她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勢利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一生寄予的熱情,在一瞬間,被財無邊冷水灌頂,失去了憧憬的夢想。
拿過小草手中的銅錢,謝清風捏起它,狠狠地盯著它,將它呈現在財無邊的面前。
“好,財無邊啊財無邊,今日我總算是認清了你,我謝清風的字, 竟然在你的眼中,只是區區一枚銅錢的價值,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長笑起來,笑聲蒼涼,旁人不忍聞聽。而後突然遏止。
他將銅錢扔在財無邊的面前,冷道:“財無邊,我告訴你,我謝清風還不要讓人憐憫到靠你一枚銅錢來捧場,你給我滾,滾,滾——”
財無邊卻依然冷冷的。
“那更好,我還不想浪費這一枚銅錢呢,告訴你,謝清風,你的字跟你的人一樣,落魄潦倒,毫無生氣,簡直跟水中的落水狗沒有兩樣,這樣的字,就算是白送給我,我也不屑要呢,既然你覺得侮辱了你,那我自然毫不客氣地回收這一枚銅錢。小草,撿起來,這一枚銅錢是賞賜給你的,要好好珍惜啊,一枚銅錢有時候也可以救人一命的,那代表著一個饅頭的價值啊。”財無邊示意著小草,小草忙將地上的銅錢撿起來,珍惜地藏入了衣袖中,謝清風看到這一 幕,眼瞳內的火苗飛騰了出來。
他真想撲過去,咬她幾口,卡住她的咽喉,叫她吐不出這些殘忍無血的話詞來。然財無邊根本不等謝清風下一步舉動。
“小草,走了,還有什麼好看的,今日,真是掃興,太掃興了,本小姐的興致可全被破壞殆盡了,真是晦氣。”
財無邊踏出寺廟的門檻,回頭叫喚著小草,神色間,隱隱不悅著。
謝清風狂吼一聲。“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酒葫蘆都給扔出來了。
財無邊站在風中,竟然笑了起來,小草似有所悟道:“大小姐,你這樣做若是能夠激發他的鬥志,固然是好,但是萬一弄巧成拙,反而使他陷入更深的黑暗中,那你的一番惡人把戲,豈非白費了嗎?”
“怎麼會白費呢,小草,你該知道一個典故啊,教導一個孩童,父母之間需有一個唱紅臉,還有一個唱黑臉,所以呢,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財無邊脣角輕揚道。
“知道了,大小姐是想讓我去唱白臉。”小草莞爾一笑,轉身朝寺廟奔去。
謝清風見有人進來了,連看也不看一眼,神色惱怒。
“今天不寫字,回去吧。”
“是我,謝公子。”小草甜笑道。
謝清風抬眸,見是小草,當下沒有好臉色道:“是你,你回來幹什麼,是想回來嘲笑我嗎?”
“謝公子,你誤會我了,小草哪裡敢嘲笑謝公子呢,只是因為小草覺得剛才大小姐的話實在是太過分了,以謝公子的才華,小草相信不會一輩子落魄潦倒的,小草相信謝公子有朝一日定能登躍龍門,聞名天下的。這是小草做丫頭的銀子,我將這些借給公子,希望公子他日有了一番作為之後,能以百倍的黃金還給小草。”小草言辭誠懇道。
謝清風卻苦笑道:“百倍的黃金,你不
怕你給我的黃金,很快就沉入水潭之中,一去而不復返嗎?呵呵——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了,你竟然有那麼大的信心,真是可笑,可笑啊。”
“公子,可不能這麼說啊。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不定大小姐哪一天就落魄了,而謝公子哪一天就發達了。難道謝公子不想看到將來,自己華麗的樣子,站在大小姐落魄樣子的前面,將今日的侮辱全部返回給大小姐嗎?”小草激勵著謝清風。
謝清風的眼瞳內卻飄起了一抹困惑。
“財無邊不是你的主子嗎?你怎麼會希望自己的主子落魄,而希望我這個落魄的人翻身呢?”
小草一呆,隨後掩飾掉神色間的不自然,眼眸流轉,編下去道:“那還不是因為我家大小姐太過分了嗎,她對我們下人也是這麼盛氣凌人的,我小草老早就看不慣她了,所以了,我當然是希望有朝一日,公子能夠替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出一口惡氣啊。”
“你就那麼相信我能夠戰勝你家大小姐?”謝清風眼內的疑問消失了,換之的,是另外一種迷惑。
“當然,你一定能的。我的眼睛不會看錯的,謝公子,你一定行的。”小草不斷地替他打著氣。
謝清風看著小草眼睛中的期望,再凝視了手掌中的黃金,突然黯淡的眼瞳散發出一抹亮麗的光芒,這光芒讓小草覺得成功了。
“對了,謝公子,我該走了,萬一大小姐發現我暗中助你的話,她一定不會饒了我的,所以,我要走了,希望謝公子不要令小草失望才是。”小草身形如風,不等謝清風說聲謝謝,就已經離開了。
謝清風忙起身追著她的身影而去,他的眼裡,滿是溫馨的暖意。
這世上,錦上添花的人固然多的是,但雪中送碳的人,卻極為少數。
所以,他怎麼說,也要謝謝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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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濃蔭,身影飄飄。
一襲淡雅身姿,自然隨意地站在林木之下。
突然一陣風揚起,而後,一道身影急速飛落。淡雅的身姿倏然迴轉,淡笑浮動脣角。
“小草,你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了?”
“一切如大小姐所料,謝公子果然意志勃發了。”小草回道。
“很好。這件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接下來,我們該忙自己的事情了。眼下京城四門封鎖,看來,我們要好好地想個辦法了。小草,我們邊走邊來談論一下出城的方案吧。”財無邊淡淡而語道。
嗯——小草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道身影,飄然而去,很快消失在林木的深處。
此刻,一棵大樹的背後,露出一張英氣的臉,一對黑亮的子瞳此刻暗沉無比,他的雙拳緊緊握起,突然一出拳頭。
“砰——”血花飛濺,拳面血肉模糊。
謝清風痛恨地盯著遠去的身姿,眼裡仇恨的火苗飛騰著。
財無邊,你竟然敢同情我!我謝清風是誰,我不需要你的憐憫,收起你可憐的眼神,我不需要,不需要!
財無邊,你這個樣子,比當面侮辱我,傷害得我更傷,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財無邊,我們走著瞧,看誰同情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