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城一年冰凍的時節結束了,宮苑中滿目蒼涼的枯黃之色漸漸隱退,鮮嫩的綠芽還是冒頭,青翠嫩弱,像是被人輕輕一捏,就容易迴歸塵土,扼殺襁褓之中。
巍峨的亭臺樓閣,氣派華麗的雕欄玉砌,飛龍欲騰空而起,鳳凰在側,隨舞九天。
長而精緻的曲臺迴廊,八彎九彎的,迷惑人的眼。從御花園轉道的那條路上,皆有閩玉鋪砌,那透明晶瑩的光澤中泛著隱隱的紅色。
像是被雨水沖刷過後一樣,耀眼之色已經褪去,剩下的,如衣衫被水浸泡而出的顏色,淡淡的,迷離的,泛著悲涼的色調。玉石之上,那鮮豔的顏色雖然早已消散,但那曾經印刻眼簾之中的那抹耀眼之紅依然定格在腦海中,是怎麼洗刷都洗刷不掉的。
那條路,正是通向真龍殿的必經之路。
日出東方,旭日豔照的時候,宮女們已經忙完了這條路的清洗任務,提著水桶正朝著曲折長廊返回宮女的下榻處。
也許是她們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色彩,也許她們剛入宮門不久,還帶著嫩芽的憧憬、幻想,所以她們還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在回去的路上,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聽到的新鮮事。
“可兒,你不是很喜歡安樂公主嗎?我告訴你哦,她現在的處境好可憐哦,比我們都還不如呢。”一箇中等之姿的宮女眼底閃著同情道。
“你說笑了吧,雲兒姐,公主怎麼說都是公主,怎麼能跟我們這些下人相比了,你還是別亂說了,小心被總管聽見了,會拔了你的舌頭的。”可兒是個矮個的女子,看上去膽子比較小,她慌亂的眼神朝四處瞄著。
“我說可兒,你的膽子也太小了吧。我告訴你哦,我才沒有亂說呢,是我親耳聽到總管跟皇上彙報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他說啊,安樂公主在汨府被虐待,洞房花燭之夜獨守空房,還有哦,拜見汨老爺的時候竟然跪在地上,被汨老爺拿著雞毛撣正要打她呢,恰好那個時候總管來了,所以公主才沒有那麼悽慘。不過哦,總管說,他離開的時候,親眼見到汨府下人端給公主的飯菜,那是過夜的餿飯餿菜,這飯菜可是連汨府的狗都不吃的東西。”雲兒非常得意的樣子,聲音一下高一下低地敘說著當時的場景。
她剛一說完,那叫可兒的立即眼眶裡閃耀起淚花。
“公主好可憐哦,那汨府的人真是壞透了,公主可是個難得的好人啊,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不過一旦皇上知道了汨府的可惡,就該輪到他們受苦了。哼!”可兒努了努發酸的鼻子憤憤道。
“可兒,你可真是太天真了。才不是呢,我告訴你哦,皇上不但沒有發火,反而還說要賞賜汨府金銀財寶呢。聽說昨天就已經派人去瑞王爺府邸了,今早宣王爺進宮,讓瑞王爺去汨府頒發賞賜呢。”雲兒對可兒的天真樣子,不禁搖頭憐憫著。
“雲兒姐,你把我聽糊塗了,公主是皇上的妹妹,按理說,皇上聽了別人虐待公主的話,應該是懲罰他們才是,怎麼可能會賞賜他們呢,這不是太說不過去
了嗎?”可兒眼睛裡閃著迷離的光色。
“唉,這就是你不明白了吧,這皇宮裡頭的事情哦,誰搞得清楚哦。聽說哦,是公主幫了瑞王爺,所以啊,皇上才——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情了。”說到這裡,雲兒才開始朝四處張望,怕有人經過。
視線中,迴廊四周,空蕩蕩的,根本沒有人影的蹤跡,偶有冷風吹過的聲音。
嗖——嗖——
見處境安全得很,宮女們又開始議論開來了。
迴廊玉柱後,一道身影默默立著。
他身側的雙拳緊緊握起,明顯的青筋似要爆炸開來。
恰在此時,一道鴨舌的尖銳嗓音在她們身側響起。
“瑞王爺原來你在這裡啊,皇上正在等王爺進宮呢。”
身影徒然一僵,但只一會兒,轉身的剎那,瑞王爺的臉上,依然如往常一樣,淡淡雅雅的笑,一雙魅力四射的桃花眼中,盛滿著軟玉的晶瑩光澤。
“原來是黃公公啊,那就請你在前面帶路吧。”
“是,瑞王爺。”黃公公恭敬地諛笑回道。
那些宮女們一聽到聲音,轉身回頭探望過去,這一探,她們各個臉色大變,因為她們發現瑞王爺站的位置,正離她們不遠,是絕對有機會聽清楚她們所言論的內容。
當瑞王爺神色有意無意地掃過她們的時候,她們立即神色大慌,一致“撲通”,個個重聲跪在地上。
“奴婢們參見瑞王爺。”
瑞王爺今日身著海龍繡身的白蟒袍,額上勒著一顆閃耀的雙眼夜明珠,齊發飄灑,帶著幾分灑脫,幾分飄逸。
他,目光溫潤如水,泛著月光的溫柔。他,嗓音低沉,似有蠱惑人的力量。
只見他揚手輕輕一揮,優美的脣線浮動一抹恰好的亮弧。
“你們都起來吧。”
宮女們見瑞王爺的神色依如往常,當下每個人驚慌的神色收了起來,露出了鬆了一口長氣的表情。
那黃公公見到他們,立即冷哼道:“你們都在這裡幹什麼呢,偷懶是不是,還不去幹你們的活,小心我去告訴宮女處的桂宮女,到時候看她不剝了你們一層皮才怪。”
宮女們一聽到桂宮女,很自然地,身子抖了抖。
瑞王爺看在眼裡,對著黃公公笑道:“公公何必跟一些小丫頭們計較呢,讓她們各自忙去,也就是了。”
那黃公公見瑞王爺發話了,馬上轉換了臉色,變得慈祥可親,他伸出他的蘭花指道:“瑞王爺都發話了,你們還不快走,難道真的要等咱家——”黃公公的尾音還沒有拖長,那些宮女們如赦大恩,向著瑞王爺投遞了感激的一個眼神後,都匆忙地離開了。
而瑞王爺隨著黃公公的帶領,進入了真龍大殿。
那真龍大殿上,此刻龍庭上正坐著一位風姿勃發的中年男子,他威嚴而精銳,眼神高傲而自負,時而閃動著審視光彩。
“微臣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瑞王爺雙膝跪地
尊稱道。
皇上渾厚的音量便在大殿上回蕩起來。
“瑞,免禮平身。”
“謝萬歲。”瑞王爺起身乾淨利落,沒有任何遲緩的舉動。
但等他剛一起身,皇上眉宇間就隱隱透出一道攢側的神光。他渾厚的聲音中擴散著幾分探意道:“瑞知道皇兄召你進宮,所為何事嗎?”
“恕微臣笨拙,確為不知,還望萬歲明言。”瑞王爺目光平和,口吻淡然道。
“哦?是這樣的,皇兄知道瑞一向跟無邊皇妹走得很近,所以呢,特意安排了瑞一件差事,此次到汨府宣讀朕賞賜給他們的聖旨,以表他們對皇妹的多加照顧。”皇上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在窺探瑞王爺的神情。
誰知道對方依然是溫吞吞的樣子,既不露喜色,也無任何憂色。他只是像是談論國家大事一樣,以一種公事化的方式應答了皇上的要求。
“微臣遵旨。”
皇上見沒有什麼好探究的,當下轉向身旁的太監總管道:“將聖旨交與瑞王爺。”
太監總管慢步下了臺階,將一卷聖旨交到了瑞王爺的手中。
皇上見聖意已達,華麗渲染的龍袖一揮道:“瑞,今日就動身吧,早去早回。”話音迴盪在真龍大殿上,皇上的身影卻已經退到了屏風之後,離開了真龍大殿。
瑞王爺望著高高在上的九龍尊位,望著空空無一人的真龍大殿,眼底閃過一抹精銳的光芒。
急步跨出宮門,一頂官轎已經在等候。
瑞王爺不等他們揭開簾子,已自行走進了轎中。動作過後,一道冷冷的嗓音從轎簾中傳來。
“回府。”
一柱香的時間內,瑞王爺已經趕到了王府府邸。但見他容顏震怒,一路過去,皆是颶風旋轉,驚了整個王府的人。
王爺今日是怎麼了?像是一座炸藥包一樣,火氣沖天啊!
下人們當下只有一個念想,就是不要讓王爺找自己的茬,好好地幹活,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行一步路。
怒氣飛揚的瑞王爺跨入王府之後,哪裡也沒有去,直接踏進荷風軒,轉眼風馳電掣地做出了舉動,立即吩咐下人打點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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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簷下的冰柱融化盡了,水滴也化成了風,化成了煙,似從來沒有來過人間一樣,消散得無影無蹤。
財無邊從窗臺上伸出手去,攤開掌心,接到了最後一滴的冰水。水帶著一股寒冷之氣,透到肌膚上,冰冷刺骨,財無邊突然縮手了,而那冰點在她瞬間縮手的時候,便立即順著她的手指滑落下去,深埋進地層之中。
財無邊望著那滴冰水,眼底湧動著一抹愁絲。
事情怎麼急轉直下了呢?有些事情是不是如這冰水一樣,無法掌控呢?
財無邊發呆的當會,小草走過來,替她披上了一件銀毫。
暖和的感覺,瞬間驅逐了冷冷的感覺,似感應到力量,財無邊回眸淡淡一笑道:“小草,謝謝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