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陽郡主渾身一冷,一抹驚愣的神色,在她的盈盈水瞳中漾起。
瑞王爺接著道:“以後你就住在落風軒,丫鬟小廝,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他們會好好侍候你這個王妃的。還有,若是沒有什麼事情,最好不要來找我,也不要妄想著向誰訴苦,那隻會令我更加憎恨你。”
落下狠話之後,瑞王爺定神穩步跨出了落風軒,途中連回頭一次都沒有。
兩行清淚,從羅陽郡主的臉頰上滑落。
燭火依然紅豔,美人依然嬌柔。
只是,燭心在落淚,芳心碎裂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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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來客棧。
一名少年,神情陰沉地坐在椅子上,他一雙灰色如玻璃珠子的瞳仁散發著陰霾的味道。
身側的雙拳緊緊握起,他緊皺的眉心顫抖著。
他在控制,他在壓抑。
師父竟然就是安樂公主!
師父曾說過,還沒有男人進駐她的心,所以她可以灑脫地處理一切。
然皇上一道聖旨,竟然將師父下嫁給汨沙雪——那個找師父退婚的男人!
那麼師父此去還能幸福嗎?
那皇上豈非就是毀了師父的一生嗎?
他恨!他恨自己的無能,他恨自己為什麼還沒有強大起來。
他對師父所下的承諾,到現在根本就是一句空言而已,他水無殤實在是無顏見師父,無顏啊!
滿腔的憤怒,不可抑止的憤慨,突然“砰”地一聲,他的拳頭擊向牆壁。
血花,飛濺上他的臉。拳面,血肉模糊。
巨大的動靜,驚醒了隔壁安睡的人。
一抹俏影急匆匆地闖門而入。
見到眼前情景,她的眸光中閃過一抹痛惜。
“殤哥哥,你的手——”血色的鮮豔,溼潤了蕭蕭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我沒事,蕭蕭,天色很晚了,你去休息吧,我想一個人呆會。”伸手一縮,水無殤將受傷的拳頭藏於衣袖之內,神情冷冷的。
蕭蕭見他如此,只能忍住到嗓門的言辭。
她盈盈眸光含著關懷道:“那好,殤哥哥,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去青衣堂報到呢。”
嗯——淡淡的哼聲。
蕭蕭悲傷地出去了,水無殤在瞬間抽出衣袖中的血手,凝視著它,暗暗發誓著。師父,五年,只要五年時間,無殤一定救你出來!
這一次,他拿自己的性命作為賭注,若是五年後不能兌現諾言,他水無殤就自刎以謝師父!
天色亮堂起來的時候,財無邊已經起身了。她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中淡然的容顏,脣邊扯出一抹舒心。
她捏起梳妝檯上一根鳳凰金釵,逐漸眯起眼睛,隨後將釵子扔回首飾盒中,眼底透著幾分捉摸不透的迷茫。
小草疊好被褥,快步走過來,但見她快速地拿起臺上的桃木梳子,替財無邊打理一頭潑墨似的黑亮青絲。
“大小姐,今天早上需要向長輩遞茶,髮式隆重點嗎?”
財無邊凝視著發上停止動作的
手,淡然一笑道:“不必,越簡單越好。”
小草先是一愣,轉而眼底閃過一抹會意,她手如靈蛇,在財無邊的青絲上游動疏理著,很快替財無邊梳了一個簡單的髮式,並替她在後發上綁上天藍色的緞帶,隨意懶散地披在她的肩膀上,亦如青絲垂肩,顯現幾分飄逸感,同樣帶著幾分慵懶無心理妝容的意味。
髮式一出,財無邊黑亮的子瞳一燦,她脣角淺淺一勾道:“懂我心者,小草也。”
“大小姐,謬讚了,小草只懂得服從主子而已。”小草眉眼昂然,語氣淡淡。
財無邊起身一旋,笑對小草道:“人非草木,有時候,做到絕對的服從,談何容易?單憑這一點,大小姐我就該稱讚你。而你就不要謙虛了,偶爾收下大小姐的讚美之詞,對你,對我,都是一件好事。這枚鳳凰金釵賞給你的,給!”
小草眉眼一動,接過財無邊遞送的鳳凰金釵,沒有任何推諉的意思。她明白大小姐的意思,若是她不收下禮物,大小姐就會覺得欠了自己什麼,而她一旦收下大小姐的禮物,大小姐就可以安心了。
商家大忌,欠人人情,最最要不得。因為人情在關鍵的時候,就會成為商場上衝擊的絆腳石,會左右商場上的輸贏的局面。
做人,也是如此。
財無邊知道小草明白她的意思,她見她沒有任何推辭便收下禮物,眼底閃著一抹讚賞。
她道:“我們走吧。”
小草見到財無邊自信大方地準備出門,她覺得大小姐的身上應該加點東西才對。財無邊見身後的小草盯著自己,眼裡閃著猶豫。
她身上有什麼不對嗎?
財無邊眉尖淡攏道:“怎麼了?小草,我身上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既然大小姐新婚之夜決定不跟姑爺見面的話,現在這樣出去,不是白費了一番苦心了嗎?”小草雙眉淡揚,輕聲建議著。
“你以為我不讓他揭下紅蓋頭,是因為怕他見到我的真容嗎?那麼你猜錯了,不是的,我只是認為,能揭我紅蓋頭的,必須是我真正的夫君,你可明白?”內心中,財無邊依然希望洞房會面,雙目對視的那個人,一定是能夠陪她一生的人,而汨沙雪,只不過是皇上強加下來的一道聖旨婚姻而已。雖然不知道以後會如何,但是至少現在,他還不是她認定的夫君。
小草心中菀爾,眸光微閃,原來一向精明幹練的大小姐,也有身為小女人的想法,這倒讓小草覺得平日裡如神一樣來崇拜的大小姐,這會兒親近多了。
她道:“小草明白了,那麼接下來,大小姐希望小草怎麼配合?”
聰明!一點就通,不像那個傻丫頭秋蘭,想到那個丫頭,財無邊眉尖微挑,然很快壓了下去,她眼底閃起一抹狡詐之色。
“你去廚房吩咐一下,安排一些飯菜,就說是姑爺的意思。然後跟我去前堂,拜見公公,陪我演一出好戲,一出悲慘的戲碼。”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著小草。
小草當下失笑道:“是,大小姐,小草一定盡力而為。”
話完,小草出門攔住一個丫頭問了廚房
的方向。
而財無邊則看著整齊的天藍色髮帶,覺得還不夠,當下摸過身後的髮帶,扯散了一些。呵呵——面對鏡子中妝容亂糟糟的女子,財無邊滿意地笑了笑。
輕動蓮步,行若楊柳,財無邊走在去前堂的途中,好幾次,差點跌倒,幸好小草在旁扶著,否則,財無邊很有可能跌個狼狽不堪不可。
汨子云遠遠地看著扶持過來的女子的憔悴模樣,當下眉心緊皺起來,連帶著,他臉上柔和的線條霎時緊繃了起來。
她是誰?一大清早的,怎麼會出現在汨府的?按理說,她不像是婉柔,但也不該是安樂公主啊,因為那裝扮,太不像一個公主的樣子了。太簡單,太樸素,還有幾分落魄感。
汨子云自言自語地揣測著,他皺著眉頭時爾奇怪地望過去,那俏麗身影印入他眼簾的印象如放大鏡似的,越來越清晰起來了。
近了,近了,那面容,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得汨子云眼神發光,身體發顫。熟悉到汨子云以為自己眼睛有問題,伸出雙手,拼命地揉起眼睛來。
但是沒有變化,依然是那張臉,那個他心目中最滿意的媳婦形象。無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沒有人通報過啊。
疑惑的他,激動的他,當下叫喊起來。
“雪兒!雪兒!”
汨子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他激動地叫著身邊的汨沙雪。
一夜睡得不安穩的汨沙雪,星眼微朦,他無力地回道:“爹,怎麼了?”
“你看看,快給爹看看,究竟是誰來了?”汨子云語氣中帶著不敢置信的口吻,精明的雙目難得流露出驚詫異常的神色。
汨沙雪聽著父親異常的聲調,當下順著汨子云的顫抖的手指望過去。
當財無邊清晰的容顏印入他眼簾之時,他眼底閃過一抹難言的驚喜之光,然很快又沉澱了下去,隨之漂浮而起的是憤怒,因為她失約了!
怎麼有兩道灼熱的光芒掃向她呢?財無邊大方得體地跨入前堂的門檻,眼睛四處搜尋了一回,便找到了光芒的來源。
原來是他啊,大概是生氣她昨天沒有來送賀禮吧?不過若是讓他知道她就是安樂公主的話,他又有何反應呢?這個反應,恐怕很值得期待啊。
忍不住,脣邊浮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財無邊靜靜地打量起汨沙雪。
他,一位翩翩而立的美少年,透著俊秀溫和的氣質,一雙如黑曜石般黝黑透亮的子瞳,散發著軟玉的光澤,點點滴滴,盈盈若星辰。
一頭黝黑柔軟的發,被一色明藍的綸巾繫住,斜插一根古典的碧玉簪子,看上去,乾淨明朗,露出光滑白皙的額頭來。
白色的棉料長衫,米白的絲線貫穿,紋出淡雅精緻的花紋來,腰間繫同色玉帶,掛著一枚貔貅含金錢的玉墜。
隨風一揚,帶動他的下襬,露出他銀色的小朝靴,繡著疏疏淡淡的竹葉。
他,就站在那裡,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人物,美若一卷畫軸。
此刻似有煩惱,眼底閃耀著點點的火花,似要從她身上瞪出什麼東西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