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寧與嬤嬤雙雙一怔,何人敢有這麼大的膽子在這戒備森嚴的別院打鬥。
風寧下意識的要去推窗朝外檢視,嬤嬤忙道:“公主,外面之事,與我們無關,我們還是莫要去查探為好。”
這話倒是極有道理,風寧點點頭,縮回手來,朝嬤嬤點點頭,只道:“多謝嬤嬤提醒。”
嬤嬤緩道:“公主客氣。”說著,似是想到了什麼,又道:“公主性子純然,未經世事,許是不懂這人世險惡,這別院看似平寂,卻暗藏洶湧,亦如那上京皇宮一樣,處處都暗藏殺機,公主若是要保命,想活得長久,便一定謹記‘少看,少聽,少說’這幾字。”
風寧點點頭,面上浮出幾許感激。
嬤嬤也不多說,僅是緩道:“夜已深,公主休息吧。”
風寧應了一聲,便順從的上榻歇息,嬤嬤朝她望了幾眼,隨即便滅了燭火,緩步出了屋子。
夜沉寂。
屋子內一片漆黑,靜默寧靜,屋外的打鬥仍是不曾消停,風寧閉著眼,等了半晌,待打鬥聲逐漸平息,她才睡著。
次日,天氣甚好,風寧醒來時,稍稍推窗,便有陽光自窗縫洩了進來。
風寧洗漱用膳後,便與嬤嬤朝那水上亭閣出發。
與江傅約定撫琴的時間到了,相較於昨日的緊張,此番朝亭閣行去時,倒是莫名的坦然。
江傅早是知曉她琴藝指法並未掌握,是以今早他要檢查她的琴藝指法,這結果,他也該早就知曉了。
天色甚好,紅雲低浮動,周遭和風習習,柔和中透著幾許怡然。
風寧今日依舊被嬤嬤打扮得精貴,略施淡妝,清新中透著幾分淡雅,奈何妝容別緻,但風寧仍是不慣,先不說這緞面精貴的裙袍穿著礙手礙腳,就說頭上這金步搖,一搖一晃便覺得不慣,再加上嬤嬤頻道提醒儀態與步態,風寧頻頻照著嬤嬤的提醒改變步伐與身姿,是以這一路行來,倒是有些忙活與無奈。
待行至那水上亭閣時,便見江傅早已到了。
此際,他正端坐在石桌旁,墨髮一絲不苟的挽著,整個人顯露著半分平靜與怡然。
嬤嬤最先將抱著的琴放在石桌上,而後退至一旁。
“江公子。”風寧緩坐在他面前,略微恭敬的喚了一句,嗓音落下後,她便朝他的面容望去,卻見他額頭微腫,嘴角微破。
風寧怔了一下,正愕然,江傅已是不深不淺的出聲,“昨日你不曾記得指法,今日,我再繼續教你。”
風寧也不詫異,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只是今日他僅演示幾遍,若她仍未記住,明日他是否要繼續教她指法?
如此,不斷的拖曳延續,她學指法都要很長時間,更別提學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風寧心下無奈,正暗自嘆息,江傅已是再度出聲,“你看好了。”
風寧驀地垂眸朝他的手指望去,便見他手指微微在琴絃滑動,只是這次,他指法似在刻意的放慢,彷彿真是有心讓她記住。
一遍下來,風寧將指法記了個八成,江傅道:“公主,你彈奏一次。”
風寧應了一聲,緩緩伸指開始憑著記憶彈奏,只是到了後面,仍是有些記不住了。
她暗暗無奈,心下也有些洩氣。
她果然是有些笨了,以前在庵堂做事便慢,隨著柳姨學習藥花葯草也慢,只是柳姨會耐心教她,但這江傅可非柳姨,一兩遍就過了,她若是記不住,他也不會耐心教。
“公主記憶卓絕,四五遍都不曾記住,倒也少見。”江傅再度出了聲,嗓音透著幾許數落與不曾演示的諷意。
風寧低道:“有勞江公子再教一遍。”
江傅並未拒絕,手指搭上琴絃,輕抹慢挑。
那一根根透明的琴絃在他的指尖猶如活了一般,不停震顫,即便是僅教指法,但這般連續彈出的琴音,雖不成調,但也悅耳易聽。
風寧這次看得更為仔細,緊緊張張的觀看,這便下來,倒是終於記住十成。
“公主,請。”江傅再度出聲,示意她彈奏。
風寧微皺著眉,戰戰兢兢,彈得極慢,但終歸是將整套指法全數彈奏而出。
她心下終於鬆了口氣,江傅面色則是渾然不變,只道:“這次倒是尚可,公主指法已會,此際,草民便開始教您曲子。”
風寧不及反應,他出聲再道:“公主,看好了。”
尾音未落,他指尖突然在琴絃上跳動,琴音驟然從琴絃上傾瀉而出。
這曲子並不高亢,反倒是透著幾許靈動與俏然,顯然是適合女子的琴曲,江傅邊彈邊道:“錦兮公主琴藝了得,最為拿手的,便是這曲春花曲。”
風寧心下突然發緊,不為這首曲子,而為江傅口中的錦兮公主琴藝了得。
她學個指法都這般難,更別要達到琴藝了得這種程度。
心底陳雜起伏間,江傅已是一曲完畢,他看不見風寧,只是抬眸朝她這般無神的望著,再道:“這首春花曲並不長,草民分兩段教公主。”
“有勞江公子了。”風寧按捺心神的出了聲,嗓音一落,便跟著江傅的指法一步步彈奏。
琴曲比指法難學,更何況她指法也不熟練,是以學著極為吃力。
江傅教了幾遍後,手指便停了下來,風寧眉頭微微一皺,抬眸觀他,便見他薄脣微啟,出聲道:“公主今日便練習此曲第一段,明日上午依舊在這亭閣,草民檢查公主習得怎樣。”
意料之中的話縈繞而來,風寧稍稍嘆息,便點頭應聲。
江傅也不多呆,乾脆的抱琴離去。
風寧靜靜望著他細瘦的背影,沉默半晌,待回神過來,才試著自己彈奏。
幾遍下來,指法生疏,曲不成調,一旁嬤嬤緩道:“公主,奴婢去求公子為公主重新換名琴師。”
風寧對江傅也是放棄了,只是若要換琴師,那貴公子會答應?再者,那江傅是何心性,貴公子一清二楚,如此,他仍是讓江傅教她撫琴,又豈會隨意將江傅換了?
風寧沉默片刻,才低道:“不必了,過兩日再說吧。”
嗓音一落,她神色微動,又道:“嬤嬤,我先回去一趟,為江傅送些傷藥過去。”
嬤嬤一怔,片刻已是反應過來,“那小子油鹽不進,公主便是為他送傷藥,也不見得他會領情。”
風寧緩道:“嬤嬤誤會了,在這別院,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我此舉,不過是舉手之勞。”
她的確是抱著半許試探與僥倖,僥倖那江
傅會因她的執著和送藥而對她稍稍好上半許,只是這心思終歸只有一成罷了,其餘的九成緣由,不過是見江傅可憐罷了。
在這別院內,誰的日子都不好過,她與江傅,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憐,若非皆被貴公子所逼,他與她何至於這般質對。
風寧嗓音落下,她便抱了琴,緩步離開。
嬤嬤無奈更隨,欲言又止,半晌,終歸是嘆息一聲,“公主心善,只是有時候心善,不見得是好事。”
風寧緩步往前,並未回她這話,僅是轉了話題,“嬤嬤,以前的錦兮公主,為人如何?”
嬤嬤沉默片刻,低道:“公主以前,嬌然靈動。”
“性子呢?”
“驕奢傲然,目中無人。”
嬤嬤幾字,也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若是真正的公主聽聞這幾字,怕是要怒了。
只是僅憑嬤嬤這幾字評價,倒覺她與那錦兮公主並非太過親近,想來也是了,像錦兮公主那般傲嬌惡劣之人,伺候她的人即便不敢對她不敬,但心下終歸是有微詞,有芥蒂的。
風寧眸色微變,低道:“風寧性子懦弱,毫無公主之性,日後回得皇宮了,許是不好應付。”這是她心底一直存著的擔憂。
相較於她的顧慮,嬤嬤則是顯得平靜,“公主本就是公主,何須擔憂這些。再者,公主失憶了,往事皆不記得,性子變了,也正常。”
話雖如此,但若是表現得與錦兮公主太過不同,定會遭人懷疑。
風寧心思浮動,多說無用,日後若是入了宮,怕也只有見機行事了,只是她這般愚笨,當真能在那深宮中苟活?
風寧不敢再多想,斂神幾番,努力的開始平復心境。
待回得住處,她拿了一些傷藥,隨即朝江傅住處而去。
此時,陽光正好,微風而動,帶著幾許隱隱花香。
那一身青衫的江傅,依舊坐在屋外的石桌旁,竟是正埋著頭,修著昨日那隻斷琴。
他眼睛看不見,修琴自是無法,待風寧立在他面前,果然見得他手中的斷琴與昨日一樣,並無半分好轉。
“江公子。”風寧輕輕喚他。
他應聲抬眸起來,皺了眉,“公主怎又來了。”
似怒一般,他的語氣透著幾許不耐煩。
風寧緩道:“公子臉上受傷,我為您送傷藥來了。”
“哼!”他冷哼一聲,“少假惺惺的, 我江傅還輪不到你來同情。”說著,嗓音越發冷沉,“公主,請回吧!”
嬤嬤扯了扯風寧袖子,顯然是看不慣江傅,欲讓風寧離去。
風寧未動,僅是將傷藥放在桌上,眼見江傅一聲不吭的繼續摸索著桌上的斷琴,她心下微嘆,道:“江公子若是不棄,便讓我留下來與你一道修琴吧!”
這話一出,風寧便後知後覺的後悔了。
哪知江傅並未拒絕,低沉道:“公主既是這般盛情,草民豈敢拂了公主好意。”
說著,將手中斷琴朝風寧面前一推,“有勞公主了。先找東西接上這斷琴主體,然後再找馬尾毛來做琴絃。”
江傅的怪性子與厚臉皮,風寧是見識過的,只奈何方才憐他的一句話,竟讓他趁勢而上,此番怎麼收都收不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