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嘆息,又似無奈,他嗓音稍稍頓了一下,隨即繼續道:“今日,公主只用學習指法,先不著急學曲子。草民現下再為公主演示兩次,公主仔細看。”
“有勞了。”風寧也是緊張無奈,小心客氣的道了一句,隨即便緊緊盯著他的手指。
這次,他刻意將動作放慢了許多。
風寧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指法與他撥動的琴絃上,精神集中,極其認真,然而待演示兩次完畢,江傅再度平靜出聲道:“草民已演示完畢,公主今日便熟悉這些指法便可,待明日上午,依舊在這亭子,草民會當場檢查公主練習了一日後,指法可有進步。”
風寧神色稍稍一顫,不及反應,江傅已是抱琴起身,恭敬一拜,“公主,草民先告辭了。”
他嗓音一落,乾脆轉身,緩慢朝前,身姿平穩閒暇,步子也不曾歪過,一舉一動與正常人無異。
竟是就這麼走了?
風寧愕然,目光呆呆的望著江傅的背影,著實不知該怎麼辦。
方才緊張,指法也記得不多,如今這江傅一走,她若遇到記不住的地方,卻連問都沒法問。
大抵是看出了風寧的錯愕,嬤嬤上前一步,將桌上的茶盞朝風寧推近半許,“公主,先喝些茶。”
風寧滿面苦澀,毫無心思飲茶,略微無助的朝嬤嬤望來。
嬤嬤沉默片刻,緩道:“江傅此人,琴技排名天下第三。此人孤高冷漠,從不為任何人折腰,他歷來雲遊四海,也不受朝廷編制。公子此番請他來教公主琴技,其一是看中他琴技了得,其二,是看中他不問世事,即便對公主身份心知肚明,也不會朝外道出半字。”
原來如此。
風寧心下明白過來,只是對江傅的孤高冷漠性子著實有些應付不來。
她按捺神色的朝嬤嬤點點頭,沉默片刻,手指放於琴絃,開始憑著記憶撫琴。
琴音微微而顫,調子怪異,毫無章法,然而更令風寧無奈的是,指法僅記住五成,剩餘的,竟是記不住了。
風寧有些著急,停了指,細細思量,奈何仍是未果。
無奈中,風寧抬頭朝嬤嬤望來,猶豫片刻,低問:“嬤嬤,您可記得方才江公子教的後半部分,您可記住了?”
這話一出,便見歷來平靜的嬤嬤眼角竟是抑制不住的抽了一下,隨即垂眸下來,朝她恭敬道:“公主,奴婢方才並未認真看。”
風寧面露失望,點點頭,垂眼望這面前琴絃,努力回想,奈何仍是記不起來。
怎麼辦?
後半部分指法根本未能記住,更別提練習,而那江傅明日便要檢查,她該如何是好?
風寧僵坐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周遭突然起了風,冷意浮動,竟顯得有些刺骨。
許久,風寧才朝嬤嬤繼續問:“嬤嬤,您可知江公子住處?”
嬤嬤搖頭,大抵是看出風寧的擔憂,她眉頭稍稍一皺,也極為難得的嘆了口氣,低道:“公主若要找江傅住處,只需傳青
頌過來一問便知。只是江傅此人性情冷漠古怪,即便是公主找上門,他今日也不一定再教公主。”
聽得這話,風寧心下越發的沉了幾許,只是即便如此,總該試試才好,要不然她便是在這亭子裡坐上一日,也是徒勞無功。
心思如此,風寧朝嬤嬤道:“無論如何,還是去找找江公子為好。”
嬤嬤凝她幾眼,片刻,才點頭,“公主稍等,奴婢這便去尋青頌,問道江傅住處。”
嗓音一落,待見風寧點頭,她才踏步離去。
一時,亭子紗幔紛紛,風聲微濃,風寧獨自而坐,心下擔憂起伏。
她再度垂眸凝著面前的琴,眉頭都快皺在一起了,她對琴藝毫無根基,學習起來自是費力, 若是再遇上江傅那般毫無耐心之人,短短兩月,她如何能學會?
一想到這兒,心緒嘈雜,一時難平。
風寧略微努力的站了起來,緩步朝前,站在了亭子的憑欄處。
湖風微大,湖面漣漪起伏,堤岸柳條飄拂,怡情怡景,奈何風寧卻無心觀賞,整個人有些無力的靠著憑欄,發著呆。
突然,身後似有輕細的腳步聲而來,風寧微微回神,以為嬤嬤歸來了,然而不及回頭,後背被人驀地一推,她心下大驚,足下全然不穩,身子當即自憑欄翻了出去。
剎那,身子墜湖,整個人沉入湖裡。
風寧喝了好幾口水,手腳驚慌的拼命掙扎,整個人也在湖裡沉沉浮浮。
她身子本就未曾痊癒,此番驚駭過度,冷水入體,沒掙扎幾次,她便已是精疲力盡,渾身脫力,她再度沉入了湖,憋著氣,已是無法再度掙扎著將頭冒出水面,正待心下大悲大涼,卻見後背與衣裙一緊,霎時,一股力驀地將她提起,整個人頓時潑水而出。
風寧最終被平放在了亭子的地面,不住的吐水。
待努力的睜眼,入目的,卻是青頌那張平寂冷漠的臉,待視線在亭子內打量,卻未見任何一個人。
如此,是這青頌推她入湖的?
風寧心口緊鎖,卑然怯怯的朝青頌望著。
似是察覺出她的懷疑,青頌面露不屑,目光竟是比方才還冷,“收起你那懷疑,若我要殺你,豈會這般大費周章?”
風寧怔了一下,忙將視線挪開。
片刻,嬤嬤已是跑入了亭內,跪在她身側,竟是有些驚慌失措,“公主,您為何要跳湖?”
風寧一噎,當即愕然望她。
嬤嬤面上的驚慌之意不曾消卻,但卻似是強行鎮定,眸中也增了幾許或多或少的硬氣與威脅,“望公主認清身份,三思而行,莫要做傻事。”
認清身份,三思而行,這嬤嬤,無疑是在威脅她,甚至懷疑她想自殺。
然而她此番墜湖,並非自願,而是有什麼東西朝她後背擊了一下,迫使她渾身不穩,因而墜湖。
風寧朝嬤嬤望了一眼,並未朝她回話,僅是目光朝青頌望去,低道:“青侍衛,方才並非是我想跳湖,而是有人推了我。”
青頌深眼凝她,未眼,一旁嬤嬤則是疑慮出聲,“公主,方才奴婢與青侍衛一道過來,遠遠便見公主一人立在亭中,隨即跳湖,當時亭內僅公主一人,若非公主自願跳湖,難道還會有人推公主不成?”
的確是有人推了她的!
風寧心下無奈,卻是百口莫辯。
眼見嬤嬤與青頌皆是一副不信之色,風寧嘆了口氣,許久,才道:“該說的都已說了,你們若是不信,我也無法。但風寧是否會跳湖自殺,想必公子最為清楚。”
這話一出,青頌神色微動,低道:“此事,我定會差人詳察。”說著,目光朝嬤嬤望來,“你先扶她回屋,好生照顧。”
嬤嬤按捺神色一番,隨即點點頭,而後伸手將風寧扶起離開。
風寧此際極為虛弱,頭腦也有些發暈,待被扶著回了屋子,嬤嬤便服侍她換了趕緊的衣服,隨即讓她靠坐在榻上,親自拿著乾毛巾為她擦拭頭髮。
風寧屈膝而做,有些無力,發呆。
隨即,她將腦袋埋在膝蓋,沉默許久,才道:“今日之事,嬤嬤當真以為是風寧自己所為嗎?”
嬤嬤嘆息一聲,“方才遠遠觀望,的確認為是公主自行跳湖,只是後來思之,便覺其中有怪。“
風寧微微抬頭朝嬤嬤望來。
嬤嬤平靜的望著她,眸底也增了半許複雜,“公主,這世間,遠沒你想的那般簡單。既是隨了公子,便好依照公子之令來行事吧,如今,公主身邊自是危機四伏,萬事都得小心,即便是日後回了上京,入了宮,也不可鬆懈。”
風寧眼中有些酸澀,鬱積於胸,“風寧對公子已是妥協了的。只是風寧知曉,朝公子妥協,無疑是將自己逼上了一條更危險無望的一條路,而今墜湖,也許,也許便是開始。”
嬤嬤靜靜的望著她,並未立即回話,許久,嬤嬤才道:“既是已然踏上這條路,其餘的,公主無需再多想。公主只需記得,如今公子,才是護身符,只有為公子效力,忠心不二,待時候到了,也許一切就好了。”
嬤嬤這話,無疑是在說服她,更像是說服她自己。
僅憑上次嬤嬤與青頌的對話,她便知曉,這嬤嬤也有求於那貴公子,因而才效忠。
風寧沉默了下來,不願再多說。
待頭髮被嬤嬤擦乾後,嬤嬤便道:“公主今日受驚了,先休息一下。”
風寧緩道:“不用了。”說著,目光朝她落來,話鋒微微一轉,“嬤嬤,您可否將亭中的琴為風寧拿來?”
嬤嬤眉頭微皺,“公主此番還要練琴?”說著,嗓音也是一轉,“公主,‘風寧’二字,您今日已是言過多次了。”
風寧怔了一下,道:“是我大意了。”
“公主今日墜湖受驚,此際臉色也略顯蒼白,還是先不要練琴為好,待奴婢去傳了大夫過來診脈,確保無誤後,再讓公主練琴。”
風寧忙道:“但江公子明早便要檢查我的琴藝指法,我今日若是不練,明日如何交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