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先前悄無聲息的別院,此際的別院,到處都是挖土動工的聲響,嘈雜之聲也是不絕於耳,雖是一片雜亂,但卻比以往增了幾分生氣。
風寧花了些功夫才尋到膳房,卻見膳房獨有兩人正在忙活著,見風寧進來,二人皆是轉眸朝她一望,目光觸上她面容的剎那,二人皆一怔,但也僅是眨眼間,二人便垂眸下去,自行做著手裡的活兒。
風寧盯了他們幾眼,見他們並無理會她的趨勢,她按捺神色一番,隨即打了一小盆水,開始清洗手中被她捏得有些枯萎的秦艽。
那貴公子雙腿有疾,這株秦艽對他的腿是極其有用的,這藥草雖不能讓他服用後就雙腿痊癒,但每日三餐皆服用一碗,沒準幾月過後,那貴公子便能稍稍起身站立了。
風寧又是洗秦艽,又是架鍋燒水,獨自在膳房內忙活開來。
草藥熬煮不久,苦澀的藥氣逼人,膳房中那二人終於是再度朝她望來,皺了眉,其中一人道,“膳房重地,豈可熬藥?這藥味這般濃,若是汙了午膳的點心香氣,你可擔得起責?”
風寧怔了一下,心下錯愕,難不成不能在膳房裡熬藥麼?
她默了片刻,低聲回道,“風寧對這裡不熟,以為膳房便可熬藥,所以才這樣,並非是有意……”
嗓音未落,那人便打斷道:“你要熬藥,自己到外面架起爐子熬便可,也沒人管你。”
風寧心下無奈,著實無法應他這話。
這秦艽極為特殊,若是一開始就直接到膳房外熬藥,倒也沒什麼,只是此際這秦艽已然煮至沸騰,若是再在外面去重新架了爐子熬煮,火力不夠連續,秦艽水沸了又冷,冷了又沸,如此一來,定會大減秦艽藥性。
她眉頭微微的皺了起來,思量片刻,低聲如實的回道,“二位有所不知,風寧此際熬的是秦艽,對公子腿腳極為有益,只是這秦艽也極為特別,熬製時需一氣呵成,不可斷續沸煮,若是風寧重新在外架起爐子熬煮,這株秦艽便廢了。”
那二人神色微動,兩人對視一番,其中一人也嘆了口氣,低道:“也並非是我們想為難你,公子的藥,歷來是在藥膳房內由專人熬製,你若是要給自己熬藥,大可在膳房外架爐熬,但公子的藥,即便你在這膳房熬好,公子也不會喝。”
風寧神色微急,“為何?難道膳房熬出的藥,公子便不喝了?”
如此,她為了這株秦艽摔得這麼狼狽,連臉都被劃破,豈不是白費心思了?
“除了這別院藥膳房中熬出的藥,其他人熬製的藥,公子,歷來不喝。”那人再度出聲,這話一落未待風寧反應,已是再度催促風寧出去。
風寧自是知曉那貴公子警惕性極高,對所有人都防備著的,但卻不知為何,她心底就一直莫名的篤定她親手熬製的藥,他一定會喝的,只要她在他面前親自喝上一口給他看,他就一定會喝的。
“這藥一會兒便好了,熬好之後,風寧便會立刻
出去,並不會讓藥味沾染你們做的點心。”說著,見那二人又要言話,風寧嗓音增了半許祈求,“只需一會兒便行了,求你們了,風寧熬製這藥,也是為了公子,想必你們也是想公子腿腳好起來的。”
風寧再度搬出了那貴公子,將話說到了這層面上,那二人眉頭再度皺了皺,終歸是未再說話了,僅是找了幾隻大碗將那幾盤做出來的點心全部蓋住了。
見狀,風寧也放下心來,安心熬製。
不多時,秦艽草已是熬好,她找來一隻碗倒了些秦艽水,隨即端起碗便朝屋外行去。
別院各處的人依舊在忙活,風寧不過是在膳房內呆了半個時辰,此番出來,便見那本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上竟是多了石凳石桌,一側還擺了諸多開得正盛的牡丹。
那貴公子,不會喜歡牡丹的。她心底莫名的升起這種感覺。
只覺牡丹太過雍容華貴,與那傾絕榮雅的貴公子是不配的。
風寧按捺心思的一路往前,此際不知那貴公子在哪兒,也未聽到半分琴聲,想來那貴公子應是未在竹林撫琴了。
她琢磨片刻,決定尋回貴公子的水上住處,將這藥秦艽水端給他趁熱喝下。
小道蜿蜒,入目處處皆是花團錦簇。只奈何目光裡除了繁盛花草,還多了些四處忙活的鎧甲之兵,倒顯得有些雜亂了。
再者,國之兵衛,一身鎧甲,本該是在戰場上保家護國,而今拿著鐵鍬到處的挖土動作,著實有些不倫不類。
這別院極大,風寧繞了些路,才終於尋至那貴公子的水上住處前。
此即午時剛過不久,頭頂陽光稍感灼熱,再放眼於前方那泊碧湖,漣漪微起,湖中特殊的水生華稍稍搖曳,此情此景,倒也怡人。
那蜿蜒的水上長廊前,幾名黑衣人如常把守,那幾人一動不動,眼見風寧靠近,也不曾朝她觀來一眼。
而那青頌,正立在那幾名黑衣人之後,一襲黑袍的他,面色依舊冷冽淡漠,見她行來,他目光在她受傷的臉上迅速一掃,而後稍稍往下,凝在了她手中的藥碗上。
“你端的是何物?”他出了聲,嗓音低緩,卻如常的帶著涼意。
風寧在他面前駐足,道:“這是秦艽水,對公子腿腳極有好處。”
話只到這兒,風寧便繼續抬步往前,也未在意他此際的反應。
這別院裡的人,個個都冷漠,這青頌更是幾番陷她不利,更何況她今日還威脅了他,也算是與他撕破了臉,想必這人對她已是毫無好感,如此,她也不可在他面前多呆,免得又被他害了。
“公子此際正會客。”片刻,身後再度揚來青頌的嗓音。
風寧停步,略微詫異的轉頭望他,他淡漠的挪開視線,整個人滿身傲冷,又不深不淺的補了句,“你若想死,儘管前去送藥。”
風寧對那貴公子的喜好並不深知,也不知此際那貴公子是否真的在會客,只是見得今日這別院突然多
了鎧甲官兵,倒是覺得這青頌的話應是有幾分真確。
只是,他為何會‘好心’的提醒她?
她靜立在原地,緊了緊手中的藥碗,開始踟躕,前進不得。
青頌掃她一眼,緩步朝她靠近,風寧一怔,忙要開始抬步後退,他卻已是突然駐了足,目光落回了她手中的碗,出了聲,“這是你親自熬的?”
風寧垂眸避開他的視線,“是風寧親自所採,親自所熬。”
只是這藥,還需那貴公子親自喝下,若等那貴公子會客完畢,這碗藥也是要廢了。
青頌神色微動,深黑的瞳孔內浮了半許冷嗤,“若想活命,便端著你的藥儘快離去,山野採來的藥,豈能入公子口。”
風寧眉頭一皺,“山野之藥雖比不上千金難得的雪蓮人参,但藥效也是極好。況且這秦艽不易尋得,乃藥之珍品,懂藥之人應是都知其名。”風寧據理力爭。
這青頌,著實是太過輕踐山野藥草了。
青頌倒也未將風寧的話聽進去,面上的冷嗤之色也未減卻半分,他黑瞳挪迴風寧的面上掃了幾下,薄脣一啟,又欲言話,哪知還未出聲,突然有道嬌脆的輕笑揚來。
“鈺哥哥這婢女倒是厲害,既能採藥熬藥,還能與青頌護衛頂嘴呢。”嬌俏的嗓音帶著笑意,奈何風寧卻從中聽出了幾分涼薄與戲謔。
待應聲回頭一望,才見一身雪白的貴公子正坐在輪椅,而推他逐步朝這邊靠近的人,竟是一名身材婀娜,面容也極為姣好的女子。
那女子約是雙十年華,青絲微挽,發上並無太多裝飾,僅有一隻金釵,打扮略微清爽,只是她那身淡紫紗衣格外好看,上面還有鳳凰繡印,風寧僅是獨獨的掃了一眼她的衣著打扮,便篤定這女子的身份定是不俗了。
方才還要朝風寧言話的青頌也不說話了,反倒是極為恭敬的朝貴公子方向彎身行了一禮,而後退開了好幾步站定。
風寧僵立在原地,有些無措,待那二人靠近,她才卑微恭敬的行了禮。
“初入這別院,錦兮還訝異鈺哥哥竟也會收女婢,但今日一瞧,看來這婢女著實有些本事了。”那嬌俏女子的目光一直在風寧身上流轉,笑道。
貴公子神色依舊不變,情絕風華的面上也未帶半分情緒,只是待出聲時,他的嗓音明顯增了半許不同平常的複雜,“她乃山野之民,曾救我有功,便留了下來。”
女子輕笑,“鈺哥哥倒是心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鈺哥哥僅憑此便收留她,錦兮確實擔憂了。鈺哥哥許是不知,有些山野之民,稍用錢財便能讓她賣命害人呢。”
聽得這話,風寧心下逐漸開始發緊。
饒是她再愚鈍,此際也是聽出來了,這嬌俏的女子是在懷疑她。
只是她如何會被這貴公子收為婢女,這貴公子心裡一清二楚,若非他處處設計她,逼迫她,她風寧怕是早已北上,找到師太臨終前說的那名男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