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辦政研室的開主任將主報告讀完,整個會議室靜了一會。對於這個主報告,每年都是很慎重的。其實,在起草前,書記就定了調子,從大的方針和巨集觀上,給出了下一個年度縣域經濟發展的總體思路。至於具體措施,那就是各分管領導和祕書們的事情了。
從職務最低,到職務最高,一切按規則進行。大家都對報告談了自己的看法,一致的意見是:這個報告立意高遠,主題鮮明,與中央、省、市的有關精神一致。而且切合桐山實際,措施得當,政策到位。總體上看,是一個較為成熟的報告。但是……當然,作為一個報告,也一定存在著一定的不足和不到位之處。比如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就認為,對教育所講的成份太少了;紀委書記提出這個報告對黨風廉政建設提得還不夠,要進一步進行強調,讓全縣的幹部時時刻刻在大腦中繃緊這根弦;人大的常務副主任強調了報告要進一步體現民主,政協主席認為報告要將積極發揮政協的參政議政作用,用更多的文字表述出來……
林書記和琚縣長一直不動聲色地聽著,杜光輝卻有些坐不住了。他覺得這裡面有些發言,完全是一種本位主義的思想在作怪,分管什麼就強調什麼。如果真是那樣,報告不說現在的二十二頁,就是再加二十二頁,也未必能容納得下。
祕書們在記,會議室裡不時有人出去接電話,煙癮大的,就到走廊上去抽一支。杜光輝的手機響了下,他趕緊出來,一看是莫亞蘭的。杜光輝有些激動,問莫亞蘭有什麼事?怎麼突然打電話來?
“沒事,就是想起來了唄。我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無聊。就想起了老同學了。怎麼?縣裡還不錯吧?”莫亞蘭的聲音有一種磁性。
“就一般吧。艱苦啊。那像你,坐在辦公室裡,一杯茶,一支菸,。一張報紙看半天。”
“你可別瞎說,我是不抽菸的。哪來一支菸?好了,好了,不說了,下次回來記著請我喝茶。”
“那當然行。不過我要請你喝的可是我們桐山的茶。”
“那好,我可等著。”
再進會議室,輪到杜光輝發言了。杜光輝喝了口水。雖然在部裡,他也是個正處級幹部,但是,總比不得在這縣裡。他心裡還真的有些微的發怵。他又喝了口茶,才道:“整個報告我是同意的,但是我也有兩條意見。”
沒有人說話,杜光輝掃了眼大家,都在顧左右而聽之。
“這第一,我覺得這個報告的主題應該從兩個方面來考慮。一個就是報告中已反覆強調的礦山開發,另外我覺得應該加上一條,就是茶葉開發。這是桐山的兩條腿,要同時走。只有走得協調了,桐山的經濟才能真正實現可持續的健康發展。”杜光輝停了會,他聽見林書記咳了聲,他繼續道:“第二個意見,其實剛才有的同志也說到了,我覺得要我們的三幹會的主報告中,一定要貫穿一種昂揚的精神,那就是桐山雖然是個國定貧困縣,但是,桐山的幹部和群眾是充滿信心的,桐山的未來是美好的。”
“這個很好!”林書記插了句話。
杜光輝說我講完了,林書記朝他看看。李長副書記開始講了。接著琚書懷縣長簡單地講了幾句,林書記開始作最後的總結:“大家的發言都很好,說明大家都經過了認真地思考,對桐山的工作都有好的思路,提出了很多好的舉措。請政研室在會後認真地對報告加以修改。至於剛才有些同志提到的有些問題,比如發展茶葉生產的問題。我覺得這也是個好的建議,但是,發展茶葉在桐山有教訓,以前搞過,沒有成功。而且茶葉生產見效慢,而茶葉市場卻在千變萬化。對於這點,我想這樣吧,在報告中發展農業生產一段中,加進適度發展茶葉生產幾個字。請光輝書記下一步牽頭,對茶葉生產作些調研。先搞一個小範圍的試驗,等以後成功了,再大面積推廣。”
杜光輝聽著林書記的話,手中的筆在本子上狠勁地劃了一道,他抬起頭,正迎著林書記的目光。林書記說:“光輝同志沒意見吧?那就這樣。下一個議題。”
杜光輝當然沒有什麼意見,書記說了,你就是有意見,也不能再有什麼改變。他想起玉樹鄉的女鄉長高玉。上個星期,高玉專程過來,把他們搞的發展茶葉生產的調研送給杜光輝。同時,也送來了兩盒窩兒山正宗的霧裡青茶葉。高玉說:“要是杜書記真的把茶葉生產搞起來了,那是給桐山山區老百姓做了一件積德的大好事,是造福子孫的大好事。老百姓會記得的。”
“我想應該行的。爭取在三幹會主報告上體現出來。”這是當時杜光輝對高玉說的話,現在,這話算是白說了。不過,總還是有一點交待,那就是發展茶葉生產這幾個字,將在主報告中出現了。有這幾個字,就是一個訊號。有了這訊號,就能做出高玉所說的“造福子孫的大好事。”
不過,再怎麼想,杜光輝的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出了門,給黃麗打了個電話。問凡凡今天怎麼樣?沒事吧?
黃麗說沒事,好得狠,能有什麼事?別瞎想了。
杜光輝掛了電話,正要回會議室,琚書懷出來了,笑著說:“光輝書記的建議很好啊,很好!只是……唉,不說了,不說了。”
“這……”杜光輝有些莫名,既然琚書懷覺得他的建議很好,怎麼剛才在會議上一點也不吭聲?琚書懷發言時只說了下主報告的起草,認為這個報告還是調子低了點,頭緒亂了點,可操作性少了點。杜光輝不知道,這是琚書懷有意識說的。三幹會主報告是縣委辦承擔的。對於縣委辦這邊的材料,縣長一般都是要更加嚴格些的。
琚書懷點了支菸,問杜光輝春節是在省城過,還是回老家?
杜光輝說在省城過。孩子明年高考了,沒有時間。另外,老家那邊也沒了什麼人,回去無非就是走走親戚。等春節後有空,也許會回去看看的。
“這也是,現在春節也不像以前那樣了。人情正在淡下來,只不過是一種名義罷了。”琚書懷說。接著問道:“杜書記不抽菸?一直不抽?”
“以前抽過,後來不抽了。”
“那不好,戒菸有害健康。當然嘍,這是我的理論。來,抽一支。這煙不錯的,是菸廠內供的。”說著,琚書懷就遞過來一支菸,杜光輝遲疑了一下,就接了,點上火。煙味一下子衝進鼻子,先是有點刺,接著就是他早已疏遠多年的香味了。
“你別說,還真……”杜光輝笑道。
“就是嘛,男人嘛,哈哈。”琚書懷說著,將菸蒂滅了,進了會議室。杜光輝慢慢地抽完這支菸,他心裡有了一種鎮靜的感覺。以前抽菸時,他一般不大在公共場合抽,而是喜歡一個人獨處時抽。特別是有煩惱事時,他抽得更凶。黃麗特別反對,吵了幾次,後來他就徹底的戒了。部裡的“第一號煙槍”丁部長就告訴他:抽菸千萬不要抽悶煙,要把抽菸當作享受,那才是抽菸的快樂。
剛才琚書懷縣長的這支菸,真的讓杜光輝感到了一絲快樂。他抽完煙,推門進了會議室。正在研究幾個檔案,其中有一個就是發展農業生產的檔案。杜光輝事前看了,都是些老套話。他本來也想再多說些的。但現在他不想說了。既然林書記已經決定讓他先搞一點試驗,那就只有等試驗了再說。因此,輪到杜光輝發言時,他只說我沒意見,就不再說了。李長副書記看著杜光輝笑,散會後,李長說:“杜書記是掛職,何必……”
杜光輝朝李長看了眼,李長又說:“底下的事複雜啊,複雜!”
聯席會議一結束,其實就無形中宣告了陰曆的這一年工作基本結束了。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大家可以自由地安排了。縣直的一些機關,有的甚至開始實行值班制了。但是對於領導,也許這僅僅是另一個有意義的特殊時段的來臨。
杜光輝自然不太明白這些。雖然這些年他也一直身在官場,可是,他一直與真正的官場遠離著。並不是他想遠離,而是被動地遠離了。從到省委宣傳部開始,頭一年,他春節回老家,父親讓他給當時的部長帶了一些家中的土特產。其實就是兩隻土雞,和一籃子雞蛋。再後來,他就沒有再踏進過哪個部領導的家門了。妻子黃麗曾罵他是個榆木疙瘩。可是,他有他自己的原則,他最有力的反擊語言就是:我沒有送,沒有請,不也是升到了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