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惜晚望著驗孕棒上的兩條細細的紅線,再一次細細地對照了說明書。
這是她買的第三支驗孕棒了。
要是是在中國,就直接去醫院了,但是這裡人生地不熟,她想自己先測了再說。
看著這兩條紅線,說不清是什麼情緒,用手探了探小腹,還感受不到寶寶的氣息,心頭卻有淡淡的喜悅,我的肚子裡有一個小寶寶。
她當天就停了祛除酒精過敏的疤痕的藥,停了調理月事的藥。走到樓下,看到一家小小的燉湯店,上面寫的是中文,服務員之間也偶爾大聲的用中文說話,知道是中國人開的,雖然沒有什麼胃口,還是打包買了一盅玉米排骨湯,一盅茶樹菇煨雞湯,就算自己不吃,寶寶也是會餓的。
想到自己好多天都沒有認真吃過東西,有時候還因為那些煩惱哭泣,生怕對寶寶不好,大口的舀了玉米排骨吃起來,因為想著寶寶,努力壓制著翻湧的胃,居然吃了大半盅下去,嘔吐感很強,拼命忍著,這一次,居然沒有吐。
用手在小腹上輕輕地打著圈,輕聲說:“寶寶,媽媽愛你,你要乖乖的哦。”又告訴自己:“花惜晚,以後你只能笑,不許哭,不許想不開心的事情,要生個健健康康的寶寶。”
這樣的喜悅,猶豫著要不要告訴父母,要不要告訴朋友,自己離婚了,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要是他們勸自己放棄這個寶寶的話,那麼還不如先不告訴他們的好。
在沙發上小睡了一會兒,還是被遏制不住的嘔吐感弄醒了,跑去衛生間吐了出來,才舒服一點。胃裡空空的難受,端了準備好的那盅茶樹菇煨雞湯,小口小口喝了點湯。暗笑自己,真是笨啊,明明那麼想要一個小孩,吐了這麼多次,居然都不知道已經有個小不點,暗暗地在自己身體內,紮下根了。
為了寶寶好,花惜晚反而一改之前病懨懨的樣子,開始認真的吃東西,哪怕吃不下,哪怕吃了不一會兒又吐出來。好在她是獨立的辦公室,沒有人可以看到她這麼狼狽的吃了吐,吐了吃。
工作上,如果以前只是因為興趣,更多的是消遣和學習東西的話,那麼現在,她是完全的投入進來了,只要身體允許,她不停的吸取任何可以學習到的經驗,和溫璐婷、其他同事,激烈的討論、爭論,力求做好每一個細節。
因為有了這個寶寶,她想做一個負責的好媽媽,自己掙錢養活他,給他自己能給的最好的東西。沒有爸爸的愛護,她一個人更要儘可能的更愛他。
溫璐婷常打趣她的一句話就是:“以前看你柔柔弱弱的樣子,我以為你只是有天賦,有靈感,沒想到你還是這麼捨得拼命的好員工,我真是看走眼了。我這麼多電話打得真值,終於留下了你。”
花惜晚不想在工作上被照顧,而且,懷孕這樣的事情,沒有人問,也不便直言就這樣告訴別人,每次被打趣,總是淺淺的笑。最近微笑多了,便越發的自然起來,一笑,笑意便從眼底溢位來。是成熟長大了,更懂得掩飾自己的真正情緒,也是有了寶寶,真正的開心起來。
去檢查過一次,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醫生找了會說中文的學生來,告訴她,孩子狀況良好,叮囑她多吃點東西。然後問:“孩子的爸爸呢?你懷孕了,準爸爸也需要多操心,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啊。”
花惜晚心裡澀澀的,兩人以後再也沒有交集,他是不會知道了的吧?假如他要是知道,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也是和自己一樣,又驚又喜?如果是以前,該有多好。可惜,一切都是過去式了。抬頭,用亮晶晶的眸子看著醫生說:“嗯,他很忙,不過我會轉告他的。”
從醫院出來,打車回自己的公寓,看到林楚南站在樓下,不確定他是找自己,只是過去淡淡的打了個招呼,林楚南卻拿出了一大箱東西,說:“我是來找你的,現在方便搬東西上去嗎?”
“啊?是什麼?”花惜晚有點小小的驚訝。
“我給你買了點孕婦奶粉,買了一些營養方面的書籍。”林楚南笑得無比誠懇,望著她手裡的診療卡,“你沒有再來我的診所,我猜是有小寶寶了。”
花惜晚不好意思的點頭,她答應了有情況會給他打電話的,回來便把這件事情忘到九霄雲外了。
上樓放好了東西,林楚南邊洗手邊問:“真的不告訴莫然嗎?”花惜晚上次就拜託過他,如果自己真的有小孩了,請他不要告訴莫然。
“不告訴他了,然哥哥最近訂婚了,時間很緊,又要忙工作室的事情,又要忙著陪怡姐姐,告訴他,他又該為我操心了。”
“你不知道,莫然的訂婚典禮取消了?”林楚南問。有時候,他也沒徹底搞懂莫然為什麼喜歡花惜晚,卻一直放手,不主動追求,甚至眼看著她嫁給別人,看她在別人懷裡,自己又一次次的糾結。這並不是莫然的作風。
“啊?為什麼?”
花惜晚這下是真的很驚訝了。
“我也不知道啊。”大約還是和花惜晚有關,只是這樣的話不便出口。林楚南大略也聽說過花惜晚離婚的事情,安慰道:“晚兒,你照顧好你自己就好,別想那麼多有的沒的事情。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對於這件事情,花惜晚一直沒有聽人說起過,乍然一驚之下,也確實無法深想,只好放到一邊。
為了怕受到同事的特殊照顧,花惜晚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懷孕,經常拒絕了和他們一起吃飯,自己去樓下的小店打包。這天,心血**,一個人坐在小店裡面吃。
服務員送來了選單,花惜晚嚇了一跳,給自己的選單,居然是厚厚的一大本,足足有三百多頁,所有菜式、湯類都按從A-Z的順序排列,花惜晚隨手翻了翻,上面從家常小菜,到酒店裡花裡胡哨的拼盤,居然無一或缺。花惜晚感覺自己以前真是太小看這家其貌不揚,只有十幾個平方的小店了,自己來買了半個月的湯,都沒有發現它的深藏不露。
服務員直接留下了寫選單給花惜晚,讓她自己填寫。
A開頭的菜種類並不多,花惜晚直接翻到B開頭的那一頁,點了八寶蒸米飯,白果雞湯,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菜名,往日的情景一一浮現,本來不願意多想,卻久久無法拉回遠離的思緒,頭一低,不知何時,大大的一滴眼淚已經掉到面前的寫選單上。
“呼……”花惜晚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能不開心。她抬起頭,不經意地抹掉了眼淚,伸手到腹部,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總之,現在一切是與他無關了。她提起筆,在洇溼的紙上,寫下了:白油絲瓜。耳邊居然一直是那句:“花惜晚,絲瓜你想怎麼吃?”
不敢再看,只好合了選單,叫來服務員說:“就這些吧。”
廚房小窗內一直定定地看著花惜晚的年輕廚師,接過了寫選單,指腹揉過洇溼的那個“白”字,呆了好一會兒,才將選單細細疊好,放進自己的錢包,對旁邊的助手說:“拿絲瓜過來。”
那一盤絲瓜,居然是完完全全熟悉的味道,花惜晚幾次吃得失了神,然後暗笑自己,真是想太多,熟悉的味道是因為都是中國菜吧?在外面呆久了,家鄉的什麼菜都會讓自己有這樣的感覺吧?
付了錢出店門的時候,服務員很熱心地跑過來,一邊把選單遞給花惜晚,一邊說:“小姐,我們也送外賣喲,上面的所有菜都可以點,歡迎再來。”
花惜晚謝過她的好意,順手將選單放進包裡。
第二天中午,公司裡的中餐是三文魚,花惜晚便拿了外賣單子點菜。
等中午飯的時候,她並沒有閒著,手上的工作沒有停。已經是初春了,乍暖還暖的時候,有一點點不算暖的太陽照進來,桌子上擺著不知道是誰送的玫瑰。已經有好幾天了,每天早晨花惜晚都會收到這樣一束花,沒有卡片和留名,她拿進辦公室,並不糾結是誰送的,也不糾結其中的深意,看到有空著的花瓶,隨手就插上了,平淡的辦公室便有了濃濃的春意。
她低著頭在自己的設計稿上,東改改西修修,聽到有敲門聲,一個戴著口罩、棒球帽的人提著外賣的籃子走進來,不發一言的把她點的東西一一擺放到桌子上。
花惜晚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去包裡找錢包。那個人便仔細地打量整間辦公室,看到那一束火紅的玫瑰,心頭一凜,便回過頭來看她。她穿著職業套裝,頭髮紮起來,顯得精明幹練,好像胖了點,清瘦的臉頰上有了紅潤的血色,臉上時時都帶著笑容,好像有無數開心的事情,沒有半點煩惱。
飯也比原來多吃很多,中午送上來的飯,很明顯是兩人份的,但是他仔細觀察過了,她確實是一個人吃。
原來放手,真的可以給她幸福。
她拿出錢包,錢包最外層,是一個男人的照片。那是當初她硬要問範楚原要的,他是天然的栗色軟發,有一次心血**去剃了平頭,留下了一張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照片,照相的時候顯得很不配合,一臉的不情不願,皺著眉眼。
花惜晚從相簿裡翻到這張照片的時候,非得要來夾在錢包裡,範楚原拗不過,便給了她,親自給她放在了錢包裡。後來,他找了無數的照片跟她換這一張,她都不願意。
沒想到,這張照片還在她錢包裡,並沒有拿走。
然後,錢包裡依次是範楚原給的信用卡,父親給的信用卡,她自己的儲蓄卡,現在的工資卡,身份證,無一或缺。有些卡,她壓根早就沒有用了,卻並沒有扔掉,依然保持著它們原來的樣子,原來在錢包裡的順序。
掏了半晌,她終於湊齊了要給的外賣錢,她總是這樣迷糊,買了東西剩下的錢,有時候放在盒子裡,有時候放在衣兜裡,但還好,每次要用的時候,也總會在身上各處找到剛剛好的錢。
花惜晚歉意
地對來人笑笑,把錢遞給了他。她一定耽擱了他不少時間,中文隨口而出:“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聲音軟軟糯糯,因為是中午犯困的時候,更多了嬌慵,那個人便停了一下腳步,立住了,然後才拔腿走開。花惜晚吐了吐舌頭,一定是因為沒有聽懂自己說的話,他便愣了一下吧。
菜很合胃口。花惜晚本來吃得很清淡,最近卻總是想吃辣椒,叮囑廚房裡加了辣,味道很周正,辣得適中,並不過分。那份厚達三百多頁的選單,在日本剩下的這一個多月裡,應該是完全足夠應付了的吧。
日子便這樣淡淡的過了下去,每一個明天,和每一個昨天都沒有大的區別,同樣的工作,點同一家店的食物,連來送外賣的,好像都是同一個人。固定時間給父母打電話,偶爾林楚南會帶著大箱的東西過來,連早晨收到的紅玫瑰,都別無二致。對了,有一點點不同,最近,除了那一束紅玫瑰,還會收到單獨一朵百合花。
百合花是花惜晚愛的花,收到後,便去超市專門買了花瓶,養起來,每一支昨天收到的捨不得丟掉,便和下一天的養在一起,漸漸的就有了很大一瓶。
一些女同事常曖昧地看著這兩瓶每天更新的花,用簡單的日語問:“好體貼的男朋友,你什麼時候帶來給我們看看啊?”
花惜晚根本不知道是誰送的,只好假裝聽不懂,看著她們笑。
“不可能沒有男朋友呢,花設計師很少跟我們一起吃飯,一定是陪男朋友去了。”
溫璐婷笑道:“你們別鬧她,她是胃不好,不敢跟我們一起瞎吃。”
眾八卦女聽到溫璐婷發話,才各自散開,放走花惜晚回自己的辦公室。
花惜晚對著那兩瓶花,第一次認真想了想,玫瑰大約是公司那個姓工藤的經理送的吧,他來約過她好多次一起去吃飯、看電影,花惜晚都婉拒了,她現在肚子裡有孩子,不敢隨便亂吃生冷、海鮮類的東西,也不想去公共場合。
何況,她也沒有這樣的心思,接受這樣的好意。
百合花,她就完全想不到是誰送的了。
中午快吃飯的時候,又接到工藤的電話,他儘量用最淺顯的日語問:“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花惜晚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了,想用中文,他又聽不懂,想用日語,自己只會這麼簡單的幾句,每次都是:“不好意思,晚上我沒空。”電話那頭顯然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道:“那明天晚上吧?”
來來去去都是這樣,花惜晚會接著說,明天晚上我也沒空。然後他就問那後天晚上呢?迴圈往復,花惜晚頭疼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花惜晚生怕和他這樣又陷入無盡的迴圈當中,說了句:“不好意思,我最近都沒有空,恐怕不能接受您的好意。”然後掛了電話。
還好,還好,只有一週了,過完這一週就可以回國了,再也不用接到這樣無聊的電話,費盡腦汁都不知道該怎樣拒絕。
抬起頭來,看到送外賣的已經站在門口了,正在打量她桌子上那一大瓶百合花,然後,花惜晚看到他的眉毛動了動,好像是笑了。但是她看不到他的臉,只能從體型上分辯出他是男性,那一笑,居然讓花惜晚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又耽擱他的時間了,飛快地拿出錢,歉然一笑,急急地塞給他。手碰到他的手,他滯了一下,才縮回手去。
看著碗裡的飯菜,可能是習慣了吧,花惜晚覺得,回國也未必能吃到這麼地道有味的東西,
先吃一份,過一會兒忍受不了便會吐掉,剩下的一份,留著下午慢慢吃。總歸不能餓到小寶寶的,花惜晚下意識地將手放到小腹上,最近,是越來越愛做這個動作了。
五點下班,花惜晚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人,有人敲門,花惜晚說了句請進,工藤就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花惜晚心裡大呼“天啊”,就聽到他說:“你沒空吃飯,約個時間喝杯東西也好,不會這麼不賞臉吧?”
工藤長得並不壞,不違心的說,能稱得上帥,但是花惜晚根本不想和他出去,連看不都不想看清楚他的臉,更不喜歡他這樣沒頭沒腦的態度,只得說:“對不起,我真的趕時間。”
“你就要回中國去了,連一個小小的機會都不給麼?”
“不是啊,我真的約了朋友。”花惜晚努力在腦子裡搜尋能找得到、用得上的詞彙。
工藤還要再說什麼,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就推門進來了,“晚兒還在麼?”用的是中文。
花惜晚“救命”就要脫口而出了,看到他,大喜,轉頭對工藤說:“工藤君,我朋友來接我了。”
“周……周總。”工藤畢恭畢敬地對著周銘閱鞠了個躬,眼神複雜地看向花惜晚。
周銘閱看兩人神色,大略猜到是什麼事情,介面道:“那我們先走一步,工藤君再見。”
(本章完)